第17章 伦理困境

协助陈老伯投诉假种子事件带来的那点沉甸甸的欣慰感尚未散去，许笃行便一头扎进了新的案件材料里。严律师交给他一个票据纠纷案，案情琐碎，证据繁杂，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梳理和核对。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资料室，与成堆的票据和账本为伴，常常忙到深夜。

这晚，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律所里只剩下他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投下一圈孤独的光晕。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声，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问，是正诚律师事务所的许笃行，许律师吗？”

“我是。您是哪位？”许笃行有些疑惑，他的联系方式并未公开，通常只有所里同事和少量当事人知道。

“许律师，冒昧打扰。我姓赵，是......是您目前负责的‘鑫盛建材案’里，被告人林大有的妻弟。”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许笃行心中顿时一凛。“鑫盛建材案”正是他眼下正在处理的票据纠纷，对方是原告公司，而林大有是被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他的当事人。严律师是主办律师，他是协办助理。案件刚进入证据交换阶段，对方显然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辩护思路，攻势很猛。

“赵先生，您好。关于案件的事情，请您直接与我的指导律师严政明律师沟通，或者在工作时间通过律所正式渠道联系。”许笃行立刻谨慎起来，试图结束通话。律师职业道德规范明确要求，不得私下接触对方当事人及其利害关系人。

“许律师，许律师！您别挂，听我说两句，就两句！”赵先生语气急切起来，“我知道规矩，但我这事......不方便通过所里。我就想......私下向您请教几个小问题，绝对不会让您为难！”

许笃行皱起眉头：“赵先生，这不合规矩。有什么问题，明天到律所谈吧。”

“许律师，您年轻有为，一看就是明白人。”对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暗示的意味，“我姐夫这个案子，对方证据挺足的吧？我们这边很被动啊......严律师是厉害，但他太......太按部就班了。我们就想着，要是能有更......更灵活一点的沟通，说不定能有转圜的余地呢？”

许笃行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对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案件的辩护策略由严律师全权决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白，明白！严律师是权威嘛！”赵先生干笑两声，语气更加暧昧，“所以啊，才更需要像您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在合适的时候，帮我们递个话，说说情......或者，哪怕就是提前透露一点点对方证据的薄弱环节，让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是？大家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嘛......”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许笃行耳膜上：“许律师，您刚毕业，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我们不会让朋友白帮忙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咨询费，或者交个朋友。您看，五万块‘咨询费’，先表示一下诚意，事情要是能有进展，后面还有重谢！现金，绝对安全干净......”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许笃行。对于一个刚入职、月薪微薄的实习律师来说，这几乎是他一年多的收入。一笔足以立刻缓解他眼下所有经济压力，甚至能让远在老家的父母生活改善不少的巨款。只需要他“递句话”“透点风”，这些在对方口中似乎“无伤大雅”的操作。

诱惑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收缩。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砰砰作响。

压力随之而来，沉重如山。对方能直接找到他的私人号码，显然是对他进行过调查，有备而来。拒绝？会不会得罪对方，甚至给当事人带来不利影响？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接受？不，绝不！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带来的恐惧和诱惑同样强烈。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和挣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巨大的压力测试。

短短几秒钟，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交战。他想起了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微薄的账户余额，想起了严律师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更想起了法学院入学时举起右拳的庄严宣誓：“......忠于法律，恪守诚信，维护正义......”

“许律师？”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

许笃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些。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但异常冰冷坚决：

“赵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过。我是律师，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和底线。案件的事情，请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解决。再见！”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电话挂断了，但办公室里的寂静却变得更加沉重。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但那串数字和那些话语，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五万块。重谢。

他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一种后怕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法律这条路的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诱惑与危险，往往披着“朋友”“心意”“灵活”的外衣，如此近距离地逼近。

而守住底线，需要的不仅仅是信念，更是巨大的勇气和定力。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成为一名律师，意味着要时刻面对这样的考验。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知识的战争，更是一场关于人性的战争。

而他，刚刚打响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场无声的、却至关重要的保卫战。胜负未定，余波未平。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