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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朱瑾为证

共 130 章

闽南盛夏,湿热的海风裹挟着茶香弥漫在城南区。法院外墙的三角梅(朱瑾)开得烈烈如火,映照着骑楼老街的市井烟火与庄严国徽。年轻的许笃行站在街角,紧握“正诚律师事务所”的录用通知书,心中百感交集。作为法学院优等生,他曾以模拟法庭最佳辩手之姿憧憬精英律师生涯,手握一线名所的丰厚Offer。然而,在无数深夜的审思后,他最终婉拒繁华,踏上归乡列车。他坚信,法律的根脉不仅深植于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更需扎根故乡的烟火人间。基层的褶皱处,才最需要法律那熨帖而坚韧的力量。此刻,他站在梦想的起点,头顶朱瑾如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将见证他以法律之名,守护故土公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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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理想与现实的缝隙

调解邻里纠纷带来的那点微小的成就感,还没在许笃行心里焐热,就被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一位老人蹒跚着推开正诚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爬满了额头和眼角。他身上的旧汗衫洗得发白,肩头还打着补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指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他局促地站在光洁的地板中央,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被生活重压后的麻木。前台阿娟姐迎上去,耐心询问他来意。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他姓陈,是城南远郊的菜农。今年初,他掏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还向亲戚借了钱,买了一批号称“高产抗病”的蔬菜种子。他像伺候孩子一样精心侍弄了几个月,眼看着苗子长势喜人,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菜地上。可到了收获季节,那些蔬菜要么长得奇形怪状,要么根本不结果实,最后几乎绝收。

“假的......都是假种子啊......”陈老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投进去的钱全没了......欠的债也还不上......娃下学期的学费......这可咋办啊......”

他颤抖着从那个塑料袋里掏出几包种子包装袋、一张皱巴巴的购买收据(上面印章模糊,商家信息不清),还有几张用老人机拍的、画面模糊的田间照片。

许笃行正好从旁边经过,老人的话语和绝望的神情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他立刻走上前,请老人到旁边的会谈区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陈老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杯子,反复絮叨着他的损失、他的债务、他的绝望。他问许笃行:“律师先生,能告他们吗?能让他们赔我钱吗?”

许笃行仔细看了那些所谓的“证据”,心情愈发沉重。包装袋是典型的““三无”产品”,收据信息模糊难以锁定卖家,照片也无法直接证明损失与种子的因果关系。取证将异常艰难,对方很可能是个流窜作案的假农资团伙,即便找到,对方也大概率没有赔偿能力。这起官司,即便打赢了,执行也将是巨大的难题。

然而,看着老人那双被绝望和期盼灼烧着的眼睛,许笃行胸腔里那股“以法律守护公平”的理想之火熊熊燃烧起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老人家,您别急,这个案子我们接了!一定帮您讨回公道!”

但话到嘴边,他硬生生止住了。他想起了律所墙上的收费标准,想起了蔡主任偶尔提及的运营压力、房租、水电、数据库的昂贵年费,还有各位律师养家糊口的现实。法律援助固然有,但门槛高,程序慢,且通常针对特定类型案件。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陈伯,这个事情......走法律程序,可能需要先交一笔......诉讼费,还有......律师代理费......”他报出了一个对于律所而言已是成本价的数字,但即便如此,对于眼前这位连汗衫都打补丁的老人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陈老伯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他佝偻的背脊仿佛又塌陷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攥着杯子的手,仿佛连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我晓得......谢谢律师先生......”他喃喃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把那些“证据”重新塞回塑料袋,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一刻,许笃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羞愧。他的理想,他的专业,在冰冷的现实和赤裸的贫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几乎想自掏腰包先帮老人垫上,但那点微薄的实习工资又能支撑几次这样的“正义”?

“怎么回事?”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严政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老人和面色挣扎的许笃行。

许笃行低声快速说明了情况。严政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对老人说:“您稍坐一会儿。”然后对许笃行偏了下头,“你过来。”

跟着严政明走进他的办公室,许笃行情绪有些激动,抢先开口:“严律师,他真的太可怜了!我们能不能......”

“免费帮他?”严政明打断他,眼神锐利,“然后呢?下一个这样的当事人呢?下下一个呢?律所关门,大家都去喝西北风,然后更有能力付费的当事人的权益也没人维护了,是不是?”

许笃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但心里那股不平之气仍在涌动:“可是法律不就应该帮助像他这样 helpless的人吗?”

“帮助,不等于免费。”严政明的声音冷硬如铁,“专业的帮助,才有持续的力量。免费的东西,往往最廉价,也最难以持续。你今天热血上头免费帮他,精力分散,可能导致另一个付费客户的案子准备不足而败诉,这对那个客户公平吗?律所无法运营,更多的‘陈老伯’将来连求助的门都找不到!”

他盯着许笃行:“同情心是律师的良心,但专业主义是律师的脊梁。没了脊梁,光有良心,你站不稳,也走不远,更帮不了任何人。”

许笃行如遭重击,愣在原地。严政明的话冰冷而现实,撕碎了他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吗?”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甘。

严政明沉默片刻,走到门口,对前台阿娟姐说:“请蔡主任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蔡主任、严政明和许笃行在小会议室里。严政明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和许笃行了解到的事实。

蔡主任听完,沉吟了许久,温和的目光看向许笃行:“笃行,你怎么想?”

许笃行深吸一口气,将严律师的话和自己的思考结合:“直接诉讼成本高,风险大,对陈伯不现实。但或许......我们可以帮他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和消费者协会投诉?虽然过程慢,但不需要诉讼费,我们也可以提供专业的指导,帮他撰写投诉材料,说明法律依据和利害关系,提高投诉的成功率。至于律所这边......我们能不能只收取极低的基本材料费,或者......甚至减免?”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两位前辈。

蔡主任和严政明对视了一眼。严政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蔡主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嗯,这个思路就务实多了。既提供了专业帮助,也考虑了现实情况。这样吧,这个案子,所里不收代理费了。笃行,你主要负责,协助陈老伯整理证据,写一封情况说明和投诉信,重点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的角度出发,把事实和法律关系说清楚。后续跟进投诉流程,也由你来指导他。就当是一次公益实践。”

许笃行眼睛瞬间亮了,一股暖流冲散了之前的压抑:“谢谢主任!谢谢严律师!”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会谈区,陈老伯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陈伯!有办法了!”许笃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希望,“我们帮您向消协和工商部门投诉!不用打官司,也能让他们查处那些卖假种子的!我们律师帮您写材料,教您怎么做,不收钱!”

老人茫然的眼睛里,一点点重新汇聚起微弱的光亮,仿佛绝境中的人看到了一丝萤火。他哆嗦着嘴唇,想要道谢,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不停地点着头。

接下来的半天,许笃行耐心地陪着陈老伯,一遍遍梳理那些有限的证据,指导他回忆购买细节和受害过程,最终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投诉材料。

送走千恩万谢的老人后,许笃行站在律所门口,看着老人蹒跚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之前调解成功那种纯粹的成就感,反而是一种混合着欣慰、酸楚与沉重的复杂情绪。

他守护了理想,但也触摸到了现实冰冷的纹理。法律并非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它有其边界和成本。真正的守护,有时并非轰轰烈烈的胜利,而是在现实的缝隙中,找到那一点艰难却可行的路径,给予当事人一丝实实在在的、带着专业温度的助力。

这或许不够快意恩仇,但这才是生活真实的模样,也是法律在人间烟火里,真正扎根的方式。

严律师那句“专业的帮助,才有持续的力量”,在他心中有了更重的分量。

章节目录 13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