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严师
在正诚律师事务所古朴而忙碌的骑楼里度过了两天,许笃行初步熟悉了环境。他帮着前台阿娟姐整理了一些过往的咨询记录,跟着刘重山律师跑了一趟街道调解委员会,旁听了一场因漏水引发的邻里争吵,甚至还被一位来咨询离婚的大婶拉着倒了半天的苦水。这里的节奏与学院派的优雅从容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处理着人间烦恼杂症的门诊部,直接、琐碎,却充满生机。
第三天上午,许笃行正埋头将一摞旧案卷按年份归类,蔡主任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笃行,适应得怎么样?”蔡主任温和地问。
“挺好的,主任,很……充实。”许笃行直起身,谨慎地选择着用词。这里的“充实”意味着各种意想不到的挑战和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蔡主任点点头:“那就好。咱们所虽然案子杂,但各个领域都有能人。民事调解,老刘是一把好手。但要论专业上的严谨和深度,尤其是刑事辩护这一块,你得跟另一个人好好学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郑重:“跟我来,带你去见见咱们刑事部的顶梁柱,也是你接下来的带教老师——严政明律师。”
严政明。这个名字许笃行在律所的简介栏上看到过,排在刑事辩护专业领域的首位,照片上的男人面容严肃,眼神似乎能穿透纸背。
他心中微微一紧,既有对专业领域的向往,也有一丝面对未知严师的忐忑。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跟着蔡主任走向律所更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办公区域,与其他工位用高大的木质书柜隔开。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温度也好像比外面低了一两度。一张宽大但样式古旧的红木办公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除了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小叠文件外,再无他物,整洁得近乎苛刻。
办公桌后,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正低头阅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他穿着熨烫得极为平整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样式简洁却走时精准的金属腕表。鬓角已经花白,与依旧浓密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侧脸的线条如刀削般硬朗。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微锁,指尖偶尔划过纸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蔡主任轻轻咳嗽了一声。
男人闻声抬起头。那一刻,许笃行感觉仿佛有两道冷电射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严政明的目光锐利得惊人,仿佛能在一瞬间剥开所有外在伪装,直抵内核。他的眼神里没有热情,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冷静审视和近乎冷酷的专注。
“老严,忙着呢?”蔡主任似乎早已习惯他这种气场,笑着开口,“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许笃行,新来的助理律师,以后就跟着你学习刑事业务。”
严政明的目光在许笃行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从头到脚,快速却彻底地扫视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参数。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波澜:“严政明。”
“严律师,您好。”许笃行连忙躬身问候,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恭敬而不怯懦。
严政明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而是直接看向蔡主任:“老蔡,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优等生?”
“是啊,法学院的高材生,理论基础很扎实。”蔡主任点头。
“嗯。”严政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许笃行脸上,“法学院的高材生,模拟法庭的最佳辩手,脑子里装满了刑法原理和完美案例,是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许笃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那点成绩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谨慎地回答:“还在努力学习阶段,需要实践磨练。”
严政明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反驳。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办公桌侧后方地板上堆积如小山般的一摞材料。
那是一些看起来年代不一的卷宗盒和文件袋,纸张泛黄,有些边角甚至卷曲破损,堆放得毫无章法,几乎有半人高,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你的第一个任务。”严政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直接下达指令,没有丝毫寒暄或铺垫,“那里是过去五年刑事部经手、但尚未完全归档的一部分旧案卷宗。有些是结案的,有些是中止审理的,有些是证据不足撤诉的,乱七八糟。”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许笃行,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把它们全部整理出来。要求:第一,按案件最终处理时间顺序,编制时间线目录;第二,按证据类型(书证、物证照片、证人证言、鉴定意见等)重新归类,编制证据目录;第三,提炼每个案件的核心争议焦点,撰写摘要,每份摘要不超过五百字。”
许笃行愣住了。
整理卷宗?而且是这种陈旧散乱的旧卷宗?这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他以为至少会让他从法律检索开始,或者旁听会议,甚至起草一些简单的法律文书。他脑海中闪过刑法典、证据规则、庭审辩论技巧……却万万没想到,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正式任务,竟然是如此基础、甚至有些枯燥的文书工作。
这难道不是行政助理或者实习生干的活吗?他四年苦读,模拟法庭上侃侃而谈,就为了回来……整理发霉的旧纸堆?
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失望掠过他的眼底。尽管他极力控制,但如何能瞒过严政明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
严政明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早已料到的嘲讽。
“怎么?”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重量,“觉得大材小用了?认为这些杂活配不上你的才华?”
许笃行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挺直背脊:“没有,严律师。我马上开始。”
严政明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卷宗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已经耗费了他不必要的精力。他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吩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摘要要用最简练的法律语言,去掉所有形容词和副词。我只要事实和焦点。下周五之前,做完给我。”
没有鼓励,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许笃行看着那堆半人高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卷宗山,又看了一眼重新沉浸入工作中、仿佛他不存在的严政明,终于真切地体会到这位带教老师的“严”字,是何等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默默地走到那堆卷宗前,蹲下身,搬起了最上面沉甸甸的一盒。
他的刑事辩护第一课,就在这弥漫着灰尘和沉默气息的角落里,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