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罪轻辩护的博弈
走出看守所,许笃行站在午后的烈日下,心中那份因情感撕扯而产生的迷茫与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职业决断所取代。严政明律师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冰水,让他清醒:沉溺于情感无济于事,律师的战场在法律框架之内,武器是专业与理性。
他驱车没有直接回律所,而是再次来到了陈姨和晓芸暂时落脚的招待所。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与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清晰。
“陈姨,晓芸,”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个案子,我接了。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基于现有证据,做无罪辩护几乎没有可能,强行主张无罪,只会激怒司法机关,可能导致更重的量刑。”
他看着母女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道:“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策略,是罪轻辩护。核心目标是:认罪认罚,争取最大程度地从宽处理,目标是判处缓刑,或者尽可能短的实刑刑期。”
他详细解释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含义和流程,强调这不是“认命”,而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为林叔争取最好结果的最务实、最负责任的选择。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纠结于‘冤不冤’,而是全力争取一切可能的从轻、减轻情节。”许笃行拿出笔记本,“从现在起,我们需要全力配合我做以下几件事……”
精准梳理:挖掘一切有利情节
策略既定,许笃行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全力运转,从冰冷的案卷和残酷的现实中去挖掘、固化一切可能影响量刑的积极因素。
退赃退赔,弥补损失:他第一时间协助林家筹集资金,赶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前,全额补缴了涉案的税款及滞纳金,并让检察院出具了《退赃退赔证明》。这是认罪悔罪态度最直接的体现,是争取从宽处理的核心筹码。
固定酌定从轻情节:
初犯、偶犯:调取林建国无任何违法犯罪记录证明,强调其一贯守法经营的形象。
主观恶性小:整理鑫盛公司近五年依法纳税的记录、员工工资发放清单,以及案发前公司陷入经营困境的审计报告,证明其虚开发票的动机确系“为维持经营、发放工资”,而非纯粹出于非法牟利的目的。许笃行精心撰写了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大量证据,力图将林叔的行为与那些职业虚开骗税的犯罪团伙区分开来。
认罪态度好:强调林建国到案后即如实供述,积极配合侦查,深刻悔罪。
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指出税款已全部补缴,国家损失已得到弥补。
情理铺垫:准备了林叔多年热心公益、资助贫困员工的证明,以及家属、员工联名签署的请求书,恳请法庭考虑其家庭困难和社会贡献,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审查起诉阶段的激烈博弈
案件移送至区检察院后,真正的较量开始了。许笃行带着厚厚一摞精心准备的量刑辩护材料,会见了主办检察官。
检察官是一位中年男性,表情严肃,显然对这类涉税案件司空见惯。
“许律师,林建国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税额巨大,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我们准备依法提起公诉。”检察官开门见山。
许笃行沉稳应对:“检察官,我们对指控的罪名和基本事实没有异议,适用认罪认罚从宽程序。今天来,是想就量刑建议与您充分交换意见。”
他将准备好的材料逐一呈上:“我的当事人具有法定、酌定从轻、减轻处罚的诸多情节。第一,他系初犯、偶犯,主观恶性不深;第二,案发后第一时间全额退赃退赔,最大限度弥补了国家损失;第三,认罪悔罪态度彻底;第四,其犯罪动机是为解决员工工资,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第五,其一贯表现良好……”
检察官翻阅着材料,表情略有松动,但语气依然严厉:“动机不能改变犯罪性质。税额摆在这里,基准刑就在三年以上。退赃退赔是应该的,认罪认罚是法定从宽情节,但这些都是在量刑时酌情考虑的因素。”
“我理解。”许笃行不卑不亢,“但请检察官充分考虑《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的精神,对于民间纠纷引发、主观恶性不深、及时弥补损失的案件,应依法从宽处理,以实现更好的社会效果。我的当事人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长期羁押和过长的刑期可能产生负面效果。我们恳请检察院在提出量刑建议时,能充分考虑这些因素,建议适用缓刑,或者尽可能短的刑期。”
双方围绕量刑的幅度、是否适用缓刑等核心问题,展开了数轮艰苦的沟通和辩论。许笃行引经据典,结合类案判决,据理力争。检察官则严格依据法律和量刑指导意见,寸土不让。
这是一个博弈的过程,既需要法律功底,也需要沟通技巧和耐心。
量刑建议书:艰难的成果
最终,检察院经过内部讨论,出具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告知书》及《量刑建议书》。
建议书认定林建国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但认可其认罪认罚、全部退赃退赔等情节,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是否适用缓刑,由法庭依法裁判。
这个结果,距离许笃行期望的“缓刑建议”仍有差距,但相较于“数额巨大”通常的起刑点,三年的建议刑期已体现了相当的从宽幅度,为后续在法庭上争取缓刑留下了空间。
拿到量刑建议书的那一刻,许笃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博弈,艰难无比,但他已经为林叔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争取到了现阶段所能争取的最好条件。
他将结果告知了陈姨和晓芸。她们的理解是:虽然可能还要坐牢,但刑期比预想的短了很多,而且还有缓刑的希望。这已是绝望中的一丝光亮。
回到律所,许笃行没有停歇,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法庭上的最终辩护。审查起诉阶段的博弈只是上半场,真正的决战,将在审判庭上展开。他需要将所有的从轻情节,以最有力、最感人的方式,呈现给合议庭,做最后的努力。
罪轻辩护的道路,布满荆棘,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最现实,也最残酷的路,坚定地走下去。为了那份沉重的信任,也为了律师职业所能抵达的、那尽可能的公正与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