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邻里纠纷
严政明对那份沉甸甸的《法律意见书》初稿不置可否,只是让许笃行根据他标出的几处案例引证疏漏,再去核实补充。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再用红笔大肆屠戮,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默许的认可。
许笃行刚从资料室钻出来,感觉浑身还带着数据库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前台阿娟姐就风风火火地喊住了他。
“笃行!快来!正好,严律师这会儿没空,你顶一下!”阿娟姐捂着电话听筒,压低声音,表情有些无奈,“调解室那边,一对老邻居,为楼道放杂物的事儿吵得快打起来了!刘律师出去开庭了,蔡主任在见客户,就你闲着......哦不,就你合适!”
许笃行一愣。独立接待客户?虽然只是咨询调解,但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政明办公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指示。这种沉默,在这种时候,仿佛就是一种默许。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但这一次,除了紧张,更多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整理卷宗、旁听庭审、法律检索......所有的铺垫,似乎都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刻。
“好,阿娟姐,我马上过去。”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略显皱巴的衬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然后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调解室。
还没走到门口,激烈的争吵声就已经穿透门板砸了出来。
“凭什么我不能放?那楼道是你们家的啊?我放个鞋柜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一个高亢尖锐的老太太声音。
“怎么了?臭烘烘的!还挡路!万一着火怎么办?你负责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有点公德心!”另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老头声音毫不示弱。
“你说谁臭?你个老棺材瓤子!你就是看我孤老婆子好欺负!”
“你骂谁?泼妇!简直不可理喻!”
许笃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调解室的门。
不大的房间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隔着桌子怒目而视,脸都涨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社区居委会的一位大姐站在中间,一脸焦头烂额,看到许笃行进来,如同看到救星。
“两位老人家,先别吵,别吵!律师来了,咱们好好说,好好说啊!”居委会大姐连忙打圆场。
两位老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许笃行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怒气、怀疑,以及一丝打量——这么年轻?能行吗?
许笃行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到桌子另一端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本和笔放下,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开口:“两位老人家,你们好,我是正诚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律师,许笃行。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说,不着急,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他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或者只是单纯因为来了个“律师”,两位老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律师,你评评理!”老太太抢先开口,语速极快,“我在自家门口的楼道里放个小鞋柜,放点不常用的东西,怎么了?公共区域大家都有份的呀!他非要跟我过不去,天天去居委会投诉!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放屁!”老头立刻炸毛,“那叫小鞋柜?都快堵到我家门口了!一堆破纸箱烂木头,那是火灾隐患!还臭!我们这楼住的都是老人孩子,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眼看战火又要重燃,许笃行赶紧介入:“两位,两位,先别激动。我们一个一个说,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他转向老太太,语气放缓,“阿婆,您先说说,您具体放了哪些东西?大概占了多大地方?”
他没有直接评判对错,而是引导对方陈述事实。这是他从严律师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老太太见他态度温和,情绪稍缓,开始比画着描述她的鞋柜和那些“暂时存放”的杂物。
许笃行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信息,比如物品类型、大致体积、摆放位置。这个倾听的姿态,让老太太感觉受到了尊重,语气也渐渐平和下来。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式,请老头具体说明他认为的安全隐患和通行不便体现在哪些地方。
过程中,两人仍有几次忍不住互相指责,但许笃行总是及时地将话题拉回具体事实的澄清上,避免情绪再次失控。
等到双方都基本陈述完毕,许笃行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这确实是一个典型的公共楼道使用纠纷,事情不大,但牵扯着老邻居多年的积怨和面子问题。
他没有立刻搬出法律条文进行“裁判”,而是先尝试安抚情绪:“我明白了。阿婆您是想门口整洁方便些,阿公您主要是担心安全和通道畅通,其实都是为了把楼道环境弄好,出发点是一样的,对吧?”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对方还有“好”的出发点。气氛微微缓和了一丝。
接着,许笃行才引入法律视角,但他没有用生硬的法言法语:“根据咱们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里关于相邻关系的规定,还有物业管理条例,楼道属于公共区域,是所有业主共有的。原则上,个人是不能长期占用堆放私人物品的,这确实可能会影响邻居通行,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老太太一听,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许笃行话锋一转,又对老头说:“当然,法律也提倡邻里之间要互相体谅,和睦相处。如果堆放的东西确实影响不大,或者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也可以通过协商解决,不一定非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并没有一味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客观地说明了法律的原则和精神的灵活性。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您看这样行不行?阿婆,您看哪些东西确实不常用的,咱们能不能清理掉或者挪回屋里?鞋柜如果确实需要,咱们能不能换个更小、更靠边、绝不挡路的位置?阿公,您也看看,如果阿婆整改了,确实不影响通行和安全了,咱们也就互相行个方便?远亲不如近邻嘛。”
他说的不是命令,而是商量的口吻,并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方案。
两位老人沉默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思索取代。他们争吵多日,其实也都耗得筋疲力尽,缺的往往就是一个台阶和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具体的解决方案。
居委会大姐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是啊是啊!许律师说得对!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阿婆您收拾一下,阿公您也大度点,以后楼道干干净净,大家出入都舒心,多好!”
最终,在许笃行和居委会大姐的见证下,两位老人虽然还是互相不太搭理,但总算勉强达成了口头协议:老太太限期清理杂物,挪移鞋柜;老头不再追究,并承诺以后有事好好沟通。
送走两位依旧别别扭扭、但至少不再争吵的老人,许笃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在资料室熬通宵还累。这种累,不是脑力透支,而是心神消耗。
居委会大姐连连道谢:“哎呀许律师,真是太谢谢你了!别看这事小,磨死人了!还是你们有办法!”
许笃行笑了笑,心里明白,自己离“有办法”还差得远。他只是初步实践了如何倾听、如何安抚、如何将法律原则转化为通俗语言、如何引导双方寻求务实解决方案。
这个过程,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法律在解决民间纠纷时,并不总是需要冰冷的判决和严厉的制裁。有时候,它更像是一剂润滑剂,一座沟通的桥梁,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他回到工位,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琐碎争吵,回想起严律师在法庭上那冷峻的锋芒,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法律的战场,原来不止在庄严的法庭之上。
它也在充满烟火气的邻里纠纷里,在如何让一句法条落地、化解一场日常争吵的实践之中。
这独立接待的第一课,让他对律师的角色,有了更丰富,也更温暖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