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背对背调解
许笃行提出的“先清账、再谈分”的临时方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终于激起了些许波澜,为僵持的局面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王老大、赵老二、孙老三三方,在各自复杂的算计和残存的一丝理智驱动下,勉强同意暂时搁置争议,启动对公司财务状况的全面清查。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核心矛盾——那本掺杂着现金、汗水、情义和委屈的“糊涂账”该如何折算成冰冷的股权比例或补偿金额——依然像一座冰山,横亘在三人之间,随时可能让这脆弱的临时协议撞得粉碎。
直接让三人坐在一起谈判?无异于引爆炸药桶。许笃行深知,以他们目前情绪化的状态,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发激烈的冲突,导致前期努力功亏一篑。
在律所内部案情讨论会上,许笃行提出了他的下一步构想:“蔡主任,严律师,我认为现在进入‘背对背’调解阶段的时机到了。我们需要分别与三人深入沟通,了解他们内心真实的底线和诉求,充当传话人和缓冲垫,慢慢寻找可能的重叠共识区。”
严政明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提醒:“背对背调解,考验的不是法律条文,是对人心的把握和谈判的节奏。话传错了,意思就变了。火候不到,逼急了反而会炸。”
书记员吴婉清,一位在法院调解室工作了十几年的资深书记员,被蔡主任特意请来提供经验支持。她温和地补充道:“小许律师的想法是对的。这种兄弟反目的案子,最怕当面锣对面鼓。背对背,反而能说些实话。你们律师在里面,不能光是传声筒,得学会‘翻译’——把对方的狠话翻译成气话,把委屈翻译成诉求,把赌气翻译成试探。关键是让他们看到,打官司,没有赢家,只会三败俱伤。”
带着导师的提点和前辈的经验,许笃行和林筱薇开始了这场如履薄冰的“背对背”调解之旅。
第一回合:探底与倾听
他们首先分别约见了三人。许笃行负责王老大和赵老二这两位情绪最激烈的“主帅”,林筱薇则负责与心思缜密、态度摇摆的孙老三沟通。
与王老大的会谈依旧在他的办公室。许笃行没有一上来就谈钱,而是引导他回忆公司创业最艰难的时期,赵老二如何冒着风浪出海押船,孙老三如何绞尽脑汁周转资金。王老大起初不耐烦,但说着说着,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下来,甚至流露出些许感慨。
“王总,”许笃行适时切入正题,“如果彻底分家,公司品牌价值肯定会受损,运营也会陷入混乱,您辛苦打下的基业,真的愿意看到这种结果吗?有没有可能,通过一种方式,既承认赵老板、孙老板的历史贡献,又能确保您对公司的控制力和未来发展?”
王老大沉默良久,态度不再像最初那样绝对强硬:“……那也得看他们是不是诚心!不能狮子大开口!”
另一边,林筱薇在与孙老三的咖啡厅会面中,则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她耐心倾听孙老三抱怨账目难管、两头受气的委屈,对他专业的财务能力表示认可,然后引导他思考:“孙老板,您是管钱的,最清楚公司的家底。如果真的诉讼,耗时耗力,律师费、审计费、评估费是一大笔开销,公司业务停滞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最后就算判下来,拿到手的,可能远不如一个及时了断、公司还能继续经营的方案划算,您说呢?”
孙老三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关键是,怎么分才叫公平?”
第二回合:传递与“翻译”
获取了各方初步的、未经过度修饰的想法后,许笃行和林筱薇开始了关键的“传话”工作。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技巧和耐心。
例如,王老大放话:“想留下?可以!赵老二必须把他那套‘功臣’的架子收起来,安分守己拿分红!孙老三不能再插手财务!”
许笃行传递给赵老二和孙老三时,将其“翻译”成:“王总认可二位的贡献,也希望公司能继续走下去。他考虑的方案是,通过股权或分红的方式,保障二位未来的收益,同时希望在公司运营管理上能更高效统一。”(弱化了命令语气,强调了认可和收益保障)
赵老二赌气说:“除非老王亲自给我道歉,承认当年离不开我的船和关系,否则免谈!”
许笃行反馈给王老大时,则说:“赵老板心里还是有疙瘩,觉得当年的辛苦付出没有被充分认可。他更看重的是一个态度和对他历史贡献的尊重。”(将“道歉”具体化为“认可贡献”,降低了情绪化色彩)
孙老三小心翼翼地提出:“我觉得,按初始出资比例稍微调整一下,比如考虑一下人力折股,可能比较公平……”
林筱薇向另外两人传达时,会强调:“孙老板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思路,希望在承认出资的基础上,也能适当体现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劳动价值,寻求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计算标准。”(将“调整比例”转化为“建设性思路”,引导至具体方法论)
第三回合:聚焦利益,弱化立场
经过数轮艰难的信息传递和反馈,三方漫天要价、情绪化的立场表述,逐渐被梳理成更具体、更实质的利益诉求。许笃行和林筱薇不断引导他们从“我要争口气”的立场之争,转向“我实际想要得到什么”的利益考量。
王老大:立场-“公司必须我说了算!”→利益-“我需要确保对公司的控制权和决策效率,未来发展方向不能乱。”
赵老二:立场-“必须承认我功劳最大!”→利益-“我需要我的历史贡献(船、渠道)得到实实在在的、合理的补偿,未来收益有保障。”
孙老三:立场-“我得拿到我应得的!”→利益-“我需要我十年的管理付出得到公平计价,并且未来能有一个稳定的退出或收益机制。”
诉求清晰后,解决方案的轮廓也开始显现。许笃行和林筱薇适时地将初步清账结果(公司净资产估值)作为一个客观的“锚”,引入谈判,让三方对“锅里的肉”有一个现实的认识,避免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们不断强调“斗则两伤,合则两利”的现实:
诉讼时间长,成本高,公司业务瘫痪,品牌受损,最终分割的财产大幅缩水。
和解虽然需要妥协,但能保住公司,各自也能拿到一笔可观的、确定的补偿,实现软着陆。
曙光初现
几轮背对背沟通下来,尽管过程中仍有反复和争吵,但三人态度已悄然发生变化。最初的绝对对立和愤怒,逐渐被一种更现实的权衡和疲惫所取代。
最终,在一次由许笃行和林筱薇精心准备的总结会议上,三方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见面,但通过律师的居中协调,初步达成了一个极其艰难却意义重大的共识:原则上同意尝试和解,并愿意在第三方专业评估机构(由双方共同选定)的协助下,依据初步清账结果,尝试拟定一个包含一次性补偿金额、未来分红比例,以及部分股权置换的一揽子解决方案框架。
当许笃行将这份初步共识分别告知三人时,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复杂的长叹。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卸下部分负担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对避免最坏结局的庆幸。
背对背调解,就像一场精细的神经外科手术,过程缓慢而充满风险,但终于避免了情感和利益的全面破裂,为这个濒临解体的“兄弟档”,保住了一丝重生的可能。
许笃行和林筱薇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客户的财产权益,更是一个可能三败俱伤的局面中,那一点点残存的理性与和解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