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会见当事人
一周后,许笃行终于将那座“卷宗山”彻底征服。他将整理好的三重目录和所有案件摘要,整齐地放在严政明的办公桌上。严律师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没有表扬,没有批评,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应当完成的小事。
许笃行心中略有忐忑,却也不再期待什么。经过那一周的沉浸式“考古”,他隐约明白了这位严师的风格——结果只是本分,过程才是修炼。
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又是无尽的法律检索或文书校对时,严政明却在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忽然拿起外套,对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跟我走。”
许笃行一愣,立刻起身跟上:“严律师,去哪?”
“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严政明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楼下取个快递。
许笃行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加速流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真正接触刑事案件核心的时刻!他赶紧抓起笔记本和笔,小跑着跟上严政明那道挺拔而冷峻的背影。
律所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行驶在通往市郊看守所的路上。车窗外,城市的繁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荒凉的厂区和农田。车内气氛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声。许笃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严政明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许笃行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第一次。”
“听着,”严政明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会见不是聊天,更不是听故事。你的任务是:第一,听懂当事人混乱的、甚至带有隐瞒和修饰的叙述;第二,用问题像筛子一样,把里面的关键事实筛出来;第三,判断他哪些话可信,哪些需要证据印证,哪些可能是陷阱。记笔录要快、要准,抓住重点,别记废话。”
“是,严律师。”许笃行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番话刻进脑子里。
车子驶入一道森严的大铁门,高墙上电网密布,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压抑。办理完繁琐的登记手续,他们被带入一间狭小的律师会见室。墙壁是冰冷的浅绿色,一张固定的铁桌,两把椅子,对面还有一把给当事人的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许笃行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如同严阵以待的士兵。
门被打开,一名穿着号服、戴着手铐的年轻男子在民警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他就是这次会见的当事人,李斌,涉嫌参与一起团伙抢劫案。
民警退出去后,会见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李斌局促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铐碰触铁桌,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严政明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有一句“你好”,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而清晰:“李斌,我是你父亲委托的律师,严政明。这位是我的助理。现在,把你被抓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记住,只说事实,不要加你的猜测和感觉。”
李斌显然被这种直接吓到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开始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叙述起来。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差,夹杂着大量的本地土话和情绪化的抱怨,时而说那天喝了酒记不清,时而又强调自己根本没动手,只是跟在旁边看热闹。
许笃行飞速地记录着,但很快就感到吃力。当事人的叙述如同一团乱麻,时间顺序混乱,关键情节模糊,还不断被自己的情绪打断。他努力想记下每一句话,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几乎有些潦草。
严政明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鹰,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并不打断。直到李斌因为紧张和激动,说得有些气喘吁吁、暂时停顿时,他才开口。
他的提问精准而冷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入混乱叙述的核心:
“你说你‘跟在后面’,具体距离前面的人多远?大概几步?”
“你看到王某动手抢包的时候,你站的位置能不能看清他的动作?描述一下你看到的。”
“你声称自己‘喊了一声让他别抢’,你喊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声音多大?当时街上环境吵不吵?”
“警察来的那一刻,你的双手放在什么位置?是举着的,还是放在身侧,或是插在口袋里?”
“你之前笔录里说‘喝了两瓶啤酒’,是在哪家店喝的?具体什么时间开始喝,什么时间结束?”
每一个问题都极其具体,逼迫李斌从模糊的“好像”、“可能”、“记不清”中,挤出尽可能准确的细节。严政明从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或者“你当时怎么想的”,他只问“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时间、地点、位置”。
许笃行渐渐跟不上这种节奏,他发现自己记下的很多“废话”被严政明的问题证明是无用的。他深吸一口气,改变策略,不再试图记录所有内容,而是竖起耳朵,努力捕捉严律师提问的焦点和当事人回答中那些被“逼”出来的关键信息,只简要记录这些核心点。
他发现,在严政明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追问下,李斌叙述中的矛盾和漏洞开始显现。他关于喝酒时间的说法前后不一,关于自己站立位置的描述也与现场勘验图可能存在的细节对不上。
整个会见过程,严政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同情,没有厌恶,没有相信,也没有怀疑。他就像一个绝对理性的信息处理器,不断输入问题,筛选、核对输出的信息。他甚至会突然打断李斌情绪化的辩解,冷声道:“不要说你多冤枉,只说事实经过。”
近一个小时的会见结束,李斌被带出去时,脸色似乎更加苍白,眼神里除了惶恐,更多了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茫然无措。
许笃行合上笔记本,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看着笔记本上那些经过修正后,变得清晰、有条理的关键点记录,再回想最初那一团乱麻的叙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回去的路上,车内依旧沉默。直到车子快驶回律所,严政明才忽然开口,像是随堂测验:“看出几个问题?”
许笃行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回答:“时间线对不上,尤其是喝酒的时间段。他对自身位置的描述可能和现场情况有出入。另外,他声称喊了话,但对喊话内容的描述非常模糊,缺乏细节支撑。”
“嗯。”严政明不置可否,“第一个破绽通常在时间。人在紧张时,最容易模糊时间。其次是距离和位置。视觉记忆有时会骗人,但身体位置不会。要抓住这些细节反复敲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他说的,一半以上需要证据去验证或者推翻。律师的嘴,当事人的腿,都不能直接信。要靠证据说话。”
许笃行重重地点点头。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法庭上光鲜激烈的辩论,其根基恰恰是建立在这样一次次枯燥、压抑甚至有些冷酷的会见之中,建立在从混乱人言里剥离事实碎片的耐心与智慧之上。
这不是模拟法庭上的假设与推演,这是真真切切的法律实战。关乎自由,关乎命运。
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心中那份因初次接触实战而产生的悸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沉重的责任感和对专业技能的深切渴望。
他的第一场会见,没有热血沸腾的慷慨激昂,只有冰冷的铁桌、颤抖的叙述、和严律师那把精准无比、剖开迷雾的手术刀。
而这,或许才是法律工作最真实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