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渔民的困境
经侦支队会议室的烟雾与压力，许笃行无从知晓。他的世界，被另一群截然不同的“涉案者”的哭诉所充斥。
这天下午，正诚律师事务所的宁静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和带着浓重海腥味方言的焦急诉说打破。前台阿娟姐领着几位皮肤黝黑、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中年男女走了进来，他们脸上写满了与林叔家人如出一辙的绝望，却又多了一层被欺骗的茫然与愤怒。
“许律师，这几位是……是从临海镇过来的渔民家属，说想咨询骗贷案的事。”阿娟姐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同情。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许笃行急忙扶住。“律师先生，救命啊！我们家阿强被抓走了！说骗了银行好多钱！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啊！我们是被人骗了啊！”老汉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办公室里顿时被一种无助的恐慌所笼罩。许笃行和林筱薇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们平静下来，勉强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上掉馅饼”的陷阱。
原来，这些渔民来自城南区下属的临海镇，都是老实巴交、以海为生的普通渔民。近一两年，近海渔业资源衰退，油价上涨，日子过得紧巴巴。
几个月前，镇上来了几个“能人”，开着不错的车，穿着体面，在茶馆饭馆里散播消息：有门路搞到政府扶持渔业的新政策，可以帮渔民低价购买崭新的大马力渔船，还能代办优惠贷款，利息低，手续简单。
“他们说，只要用身份证签个字，什么都不用管，新船很快就能到手，头几年的贷款利息他们还能帮忙垫付，等渔船赚了钱再慢慢还！”一个中年妇女哭着说，“我们家那个傻的，就信了！以为碰上活菩萨了！”
在这些“能人”的蛊惑和“帮忙”下，不少渔民稀里糊涂地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向农商行申请了“渔船抵押贷款”。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识字，全程由“能人”陪同、指导，甚至代填表格。他们以为签的是“买船合同”和“贷款申请”，根本不知道文件的具体内容，更不明白“抵押”意味着什么。
噩梦降临
贷款很快批下来了，但承诺的“新渔船”却迟迟不见踪影。渔民们去问，“能人”开始以“船在造”“手续没办完”等各种理由搪塞，后来干脆电话关机，人去楼空。
直到银行催收的电话和传票送到家里，他们才如梦初醒。银行告知他们，以其名义申请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贷款已发放，但抵押的渔船不知所踪，要求他们立即还款，否则将提起诉讼，并追究其骗取贷款的法律责任。
“我们哪见过那么多钱啊！钱根本没到我们手上！连影子都没看到！现在银行说我们骗钱，公安局抓人……我们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啊！”渔民家属们绝望地哭喊着。
双重受害者
许笃行听完，心情沉重无比。这些渔民，与精心策划骗局的犯罪分子不同，他们显然是这起骗贷案中另一层面的受害者。他们被利用了对金融知识的无知和对改善生活的渴望，成了犯罪团伙套取银行资金的“工具人”和“替罪羊”。
然而，从法律层面看，情况极其不利。他们是贷款合同上白纸黑字的借款人，是抵押法律关系中的债务人。他们的签名、指纹、身份信息都是真实的。在银行和警方看来，他们就是直接的责任人。想要证明自己“不知情”“被欺骗”，在证据匮乏的情况下，难如登天。
律师的抉择
“许律师，求求您，帮帮他们吧！他们真的是冤枉的！”一位看起来像是镇上干部的陪同人员恳求道，“他们不懂法，出了事只知道哭。现在家家户户都快塌了，顶梁柱被抓，巨额债务压身，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林筱薇看着这些无助的渔民家属，眼圈发红，低声道：“师兄，他们太可怜了……”
许笃行沉默着。他知道接下这类案子意味着什么：对手是强大的国家机器（公安机关、银行），案件敏感复杂，证据对当事人极其不利，胜算渺茫，而且大概率没有任何经济收益。
但他看着眼前这些被命运无情捉弄、陷入绝境的普通人，想起了自己学法之初的信念——用法律保护弱者，匡扶正义。
这些渔民，或许有贪小便宜的轻信，有对法律的无知，但他们绝非十恶不赦的骗子。让他们承担全部的法律后果，甚至沦为幕后真凶的替罪羊，这绝非法律应有的公正。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各位乡亲，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个案子非常复杂，你们目前的处境确实很艰难。但我愿意尽力帮助你们。”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我们的目标不是否认贷款事实，而是要向法庭和公安机关证明，你们是被他人欺骗、利用的，主观上没有骗取贷款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实际占有和使用贷款资金。我们力求厘清事实，争取让你们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责任，而不是全部罪责。”
他转向林筱薇：“筱薇，立刻准备委托代理协议，费用按法律援助标准收取。同时，帮大家详细登记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被什么人劝说、签署了哪些文件、对方承诺了什么、钱款最终去向（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能人’的体貌特征和联系方式……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艰难地取证
接下来的几天，许笃行和林筱薇投入了极其繁琐的取证工作。他们逐一接待来自不同村镇的受骗渔民家属，耐心倾听他们碎片化、有时甚至前后矛盾的叙述，努力从中拼凑出那个神秘诈骗团伙的运作模式和人员特征。
过程艰难无比。许多渔民签署文件时根本没过目，对“能人”的信息知之甚少，甚至无法准确描述对方的长相。资金流向更是难以追踪。
但许笃行没有放弃。他知道，这些微弱的、看似混乱的证言，或许是揭开骗局真相、减轻这些渔民罪责的唯一希望。
他整理了一份详尽的《关于部分渔民涉嫌骗贷案情况说明及法律意见》，准备在适当时机提交给检察院和法院，并计划为这些渔民申请法律援助，力求在刑事诉讼中为他们进行罪轻辩护，甚至争取不起诉或免于刑事处罚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博弈，对手不仅是狡猾的犯罪分子，还有强大的司法体系和受损的金融机构。但许笃行毅然选择站在这些无助的渔民一边，为他们发声，在法律的框架内，为他们争取一份尽可能的公平。
他深知，法律的温度，不仅体现在惩恶，更在于扬善，在于保护那些被罪恶裹挟的无辜者。而这，正是他作为律师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