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兄弟阋墙
永春堂案的胜诉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正诚律师事务所那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依旧弥漫着一丝振奋的气息。许笃行正埋头整理该案的卷宗,准备归档,前台阿娟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混合着无奈和唏嘘的语气传了过来:
“笃行,有客户找,是......海旺水产的赵老板。”
许笃行抬起头,有些诧异。海旺水产供销社是城南码头一带颇有名气的水产批发公司,规模不小。他起身走向会谈区,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略显萧索的码头景象。
男人闻声转过身。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皱巴巴的Polo衫,眉宇间却积压着浓重的疲惫和难以化解的郁结。他便是赵老二,海旺水产的三位创始人之一。
“许律师?”赵老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重,掌心全是粗糙的老茧。
“赵老板,您好,请坐。”许笃行引他坐下,递上一杯水。
赵老二没碰水杯,双手搓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开门见山,语气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许律师,我摊上事了,是我们海旺自家的事......我们三兄弟,快散伙了。”
他口中的“三兄弟”,指的是海旺水产的三位创始人:王老大、赵老二、孙老三。这三人是城南码头有名的传奇人物。十几年前,他们从一条小渔船起家,凭着敢闯敢拼、讲义气、重信誉,硬是把“海旺”做成了城南数一数二的水产供销社,是本地人津津乐道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典范。
“怎么就......闹到这地步了?”许笃行谨慎地问。他听说过海旺的名头,更听说过这三兄弟的仗义故事,很难想象他们会对簿公堂。
“钱!还能是啥?”赵老二情绪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他那越来越独的性子!”他口中的“他”,显然是指王老大。
“当初起家的时候,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王出钱最多,掌舵,我们服气!我赵老二豁出命去跑船、收海鲜,打通各路关系!老三心思活,管账、管销售、管对外联络,也是一把好手!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谁没拼过命?”赵老二眼圈发红,
“可现在公司做大了,有钱了,味道就变了!老王觉得一切都是他的功劳,越来越独断专行,大事小事一个人说了算,分红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看我和老三就像看给他打工的!老三呢,觉得管账管销售功劳最大,分的钱少了,心理不平衡,整天阴阳怪气!”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紧紧的:“最近更是离谱!老王瞒着我们,偷偷用公司的钱,以他个人的名义投资了一个什么冷链物流项目,亏了一大笔!还想从公司账上补窟窿!我和老三不同意,他就拍桌子骂人,说公司是他的,他说了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账目越来越不清不楚,分红越来越看他们心情!这兄弟,做不下去了!”赵老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决绝,“许律师,我要分家!这公司没法待了!你帮我打官司,把我该得的那份,清清楚楚地分出来!”
许笃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赵老二话语中那份被背叛的刺痛和多年积怨的爆发。这远不是一份简单的分家析产案,里面缠绕着太多复杂的历史情感、模糊的权责约定和难以衡量的非金钱贡献。
“赵老板,您先冷静。”许笃行待他情绪稍缓,才沉稳地开口,“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类公司分家析产的案件,非常复杂,尤其是像海旺这样历史较长、股权结构和贡献方式比较特殊的公司。打官司是最后的手段,耗时耗力,而且一旦对簿公堂,你们兄弟之间最后那点情分,恐怕也就彻底断了。”
赵老二痛苦地低下头:“我也不想......可是......”
“我的建议是,”许笃行尝试引导,“是否可以尝试先进行调解?由律师介入,帮你们厘清账目、评估各自贡献,争取找到一个相对公平的、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毕竟十几年的兄弟情谊,还有公司的正常运营,都值得尽力保全。”
赵老二沉默了很久,最终苦涩地摇摇头:“调解?老王那个脾气,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老三现在也躲着不见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律师,我没路了,只能法律上见真章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许律师,你帮永春堂的事,我听说了。我信你!你就说,这官司能不能打?该怎么打?”
许笃行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墙角的水产老板,心中了然,调解的窗口或许真的已经关闭。他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您决心已定,我们可以代理。但这类案件,核心在于如何确定各方的真实股权比例和贡献价值。这需要大量细致的证据收集和分析工作。”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勾勒初步方案:“首先,需要厘清公司成立至今的所有资金投入情况,包括初始出资和后续增资,明确法律上的股权结构。其次,也是最难的,是需要评估各方无法体现在出资上的人力贡献、资源投入(比如您的渔船、渠道,孙老板的客户关系、管理精力),这些虽然难以精确量化,但在分割公司积累的财富时,必须予以充分考虑。最后,还需要对公司目前的资产、债权债务进行全面清查评估。”
赵老二认真地听着,不断点头:“账目和资产清查,我可以想办法配合。但老王那边肯定不配合......”
“这就是难点所在。”许笃行面色凝重,“对方不配合,很多证据需要申请法院调查令才能调取。过程会很漫长。而且,如何说服法官认可‘人力贡献’等无形投入的价值,将是庭审辩论的焦点和难点。”
“我明白!再难也得搞!”赵老二豁出去了,“需要我做什么,许律师你尽管说!这口气,我憋太久了!”
送走情绪激昂又满怀期待的赵老二,许笃行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码头。海旺水产的办公楼就在那片繁忙的区域里。
一场因利益和权力而起的兄弟阋墙,即将拉开序幕。这不再是与外部敌人的对抗,而是一场内部血肉的切割,注定更加惨烈,更加复杂。
他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这一次,他不仅要运用法律武器,更要直面人性的幽微与复杂,在情、理、法的纠缠中,寻找一个或许没有绝对赢家的、苦涩的答案。
新的挑战,已然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