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从对抗到协作
正诚律师事务所内，许笃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笔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来自临海镇不同渔民的陈述。林筱薇坐在一旁，协助整理。这些天，他们几乎不眠不休，试图从这些充满惶恐、混乱甚至矛盾的叙述中，拼凑出那个诈骗团伙的蛛丝马迹。
“师兄，你看这几份笔录，”林筱薇指着几处标记，“好几个渔民都提到，陪他们去银行的那个‘业务员’，虽然换了名字，但体貌特征很像同一个人，尤其是嘴角有颗痣，说话带点外地口音。”
“还有这个，”许笃行拿起另一份，“老王说，签完字后，那个‘业务员’当着他的面，用他的银行卡在银行隔壁的一个小超市的POS机上刷走了第一笔钱，说是‘手续费’和‘保证金’。老王当时没多想……”
“POS机！”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线索！如果能锁定这台POS机的注册商户和资金流向，就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资金转移的起点甚至操作者！
然而，他们是辩护律师，没有侦查权，无法调取银行的交易流水和POS机注册信息。这条线索对他们而言，看得见，却摸不着。
许笃行陷入了沉思。这条线索对于减轻渔民罪责、揪出幕后真凶至关重要。但要想利用这条线索，他必须借助一个他此前一直处于“对抗”状态的力量——正在侦办此案的经侦支队，尤其是江临渊。
抉择：职业伦理与更大正义的权衡
主动向侦查机关提供线索，这对于辩护律师而言，是一个需要极度谨慎对待的抉择。这可能会被部分同行视为“配合警方”，甚至可能影响到与当事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当事人聘请律师是为了辩护，而非“告发”。
但许笃行考虑得更深。他清楚，这些渔民只是棋子，真正的罪恶源头是那个隐藏极深的诈骗团伙。如果不能将他们揪出来，即使这些渔民最终被轻判或免于刑事处罚，他们背负的巨额债务阴影和被骗的创伤也难以消除。更重要的是，这个团伙还会继续逍遥法外，坑害更多的人。
“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绝非助纣为虐。”严政明律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为渔民进行罪轻辩护，是维护他们的权益；而协助警方打击真凶，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样是维护他们的长远利益，更是维护更大的社会公正。
破冰：基于专业尊重的沟通
下定决心后，许笃行没有贸然行动。他首先逐一联系了提供关键线索的渔民家属，详细解释了情况，获得了他们的理解和书面授权，同意律师将相关线索用于协助警方查明真相。
随后，他拨通了江临渊办公室的电话。
“江队，我是许笃行。”他的声音平静而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许律师，有什么事？”江临渊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关于‘渔船骗贷案’，我代理了部分涉案渔民。在会见和调查过程中，我的当事人回忆起一些可能对侦破案件有价值的线索，主要涉及具体经办人员的体貌特征和可能的资金转移初始环节。”许笃行语速平稳，“我的当事人希望澄清事实，揪出真凶，并已授权我向警方提供这些信息。不知你方是否愿意接收？”
江临渊在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这次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辩护律师主动向警方提供线索，并不多见。但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对于这种组织严密、线索稀缺的案件，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
“可以。什么时间方便？”他的回答简洁利落。
“随时可以。”
办公室里的“交锋”与共识
半小时后，许笃行带着整理好的线索摘要和当事人的授权书，出现在了江临渊的办公室。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许笃行将材料递给江临渊：“这是几位当事人都提到的‘陪同业务员’的共性特征，尤其是体貌特征。另外，这位当事人明确指出，贷款发放后，款项是被人在银行隔壁的‘兴隆超市’通过POS机刷走的。这是超市的大致位置和时间点。”
江临渊快速浏览着材料，眼神锐利。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POS机的具体线索，正是专案组目前急需却难以获取的细节！这些来自“借款人”角度的信息，与警方从资金端逆向追踪的宏观数据形成了宝贵的互补和印证。
“这些线索的真实性和来源，你们如何保证？”江临渊抬头，目光如炬，这是警察的本能性质疑。
“基于当事人的陈述，我们进行了交叉比对，存在高度重合性。至于真实性，需要你们警方依法核查认定。这是他们的授权书。”许笃行坦然回应，“我的目的很明确：第一，协助查明真相，打击真正的主犯；第二，证明我的当事人系被欺骗、利用，主观恶性小，为后续的罪轻辩护提供依据。”
江临渊看着许笃行坦荡而专业的眼神，心中那层固有的“控辩对抗”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律师，并非一味为当事人脱罪，而是在法律框架内，寻求一种更复杂，也更负责任的公正。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专案组会重点核查。”江临渊收起材料，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少了些之前的距离感，“对于涉案渔民的情况，我们也有了解。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确系被蒙骗利用，司法机关会依法认定。打击首恶和认定从犯的责任，并不矛盾。”
有限但宝贵的合作
这次简短的会面，没有握手言欢，没有称兄道弟，却标志着许笃行与江临渊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微妙转变。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对抗”关系，而是在各自法定职责的轨道上，为了查明案件真相、实现司法公正这一共同目标，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相互专业尊重和有限信息共享的协作关系。
许笃行提供了线索，但绝不干涉警方侦查；江临渊收到了信息，但仍保持独立判断和核查。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恪守着职业的边界，却又在共同的战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高效的战略配合。
离开经侦支队时，许笃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他不仅为案件的侦破尽了一份力，也更清晰地找到了自己作为辩护律师的位置——不是正义的简单对立面，而是复杂司法程序中，一股维护个体权利、同时兼顾社会公益的制衡与建设性力量。
而办公室里的江临渊，看着许笃行离去的背影，对这位年轻的对手（或许现在更应称为“同行者”）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他拿起电话，迅速下达指令：
“技术队，立刻排查城南区农商行临海镇支行周边所有商户的POS机注册信息，重点是一家叫‘兴隆超市’的，调取案发时间段的全部交易流水，进行比对！”
“侦查一组，根据律师提供的体貌特征，重新梳理所有银行监控和周边天网探头，给我把那个‘嘴角有痣’的人挖出来！”
一条新的、希望渺茫但至关重要的侦查线，就此展开。而这条线，始于一位辩护律师的专业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