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乡的被告
正诚律师事务所的午后,被一通急促的电话打破宁静。前台阿娟姐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惊慌和不确定:“笃行,你快来一下!有……有急事找你,是……是你老家那边的人……”
许笃行心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案卷。老家?他快步走到接待区,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来访的不是别人,竟是看着他长大的邻居陈姨,旁边还跟着她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儿林晓芸——许笃行几乎算是看着她从小女孩出落成大姑娘。两人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奔波后的疲惫,一见到许笃行,陈姨的眼泪就决堤般涌出。
“阿行!救救你林叔吧!”陈姨抓住许笃行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被公安局抓走了!说是公司犯了法,要坐牢的啊!”
林晓芸在一旁泣不成声,递过一份皱巴巴的《拘留通知书》。许笃行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心脏猛地一沉——
涉嫌罪名: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犯罪嫌疑人:林建国(鑫盛建材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
办案单位: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鑫盛建材……”许笃行喃喃道,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林叔的厂子,就在他家老房子后面那片工业区。他小时候还常在厂子里玩,林叔总会塞给他几颗糖。那是城南区多年的老企业了,虽然规模不大,但林叔为人敦厚老实,怎么会……
“阿行,你林叔是没办法了啊!”陈姨哭诉着,“这两年行情多差你是不知道!厂子接不到单,机器不能停,几十号老伙计等着发工资吃饭!外面货款又收不回来……上个月,有个中间人找上门,说能介绍‘便宜’的进项票,能抵税,能周转……你林叔他……他是一时糊涂,就想给工人把工资发了啊!他绝不是想干坏事!谁知道……谁知道这就犯了天条啊!”
林晓芸抬起泪眼:“笃行哥,爸他……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这次真是被逼到绝路了。现在家里天都塌了,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只能来求你了!”
看着几乎要给自己跪下的陈姨和晓芸,许笃行感到一股巨大的、冰冷的重压瞬间攫住了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刻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林叔……那个总是笑呵呵、用粗糙大手摸他头的林叔;那个在他家最困难时偷偷塞钱给他母亲的林叔;那个代表着故乡最朴实、最温暖记忆的长辈……如今成了涉嫌严重经济犯罪的被告人。
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作为刑事律师,他太清楚这个罪名的严重性了。涉案税额一旦较大,起刑点就是三年以上,最高可至无期徒刑。这是国家税收红线,打击极其严厉,几乎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情感与法理的剧烈撕扯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呐喊:帮!一定要帮!这是看着他长大的林叔,是于他家有恩的长辈,是陷入绝境的家庭最后的希望稻草。他无法想象自己袖手旁观。
但另一个冰冷而理智的声音,如同严政明律师附体般,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案子吗?”
“‘为解决工资’?这能是理由吗?法律看的是行为和行为造成的国家税款损失后果!”
“这种案子证据链通常极硬,辩护空间狭窄,胜率极低!”
“你接这种敏感又难打的刑事案件,对你的专业声誉是巨大挑战!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感情用事,是律师的大忌。”
一边是沉甸甸的乡情恩义,一边是冷冰冰的法律现实和职业理性。许笃行感到自己仿佛被撕裂了。他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母女,记忆中林叔慈祥的面容与想象中他身陷囹圄的憔悴模样不断交叠。童年的温暖与法律的冷酷,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陈姨,晓芸,你们先别急,坐下慢慢说。”许笃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先把事情经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开了多少票?税额大概多少?中间人是谁?林叔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拿出笔记本,强迫自己进入律师的角色,开始专业地询问案情细节。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让他的心更沉一分。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糕:涉案税额初步估计已达“数额巨大”的标准,那个神秘的中间人早已不知所踪,所有资金流转都通过公司账户,痕迹清晰。
这是一个几乎证据确凿的案子。
“阿行,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你林叔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受不了牢狱之灾的啊!”陈姨的哀求字字锥心。
许笃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严律师冰冷却无比正确的告诫,也闪过林叔温暖的笑脸。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里仍有挣扎,但更多了一份决断。
“陈姨,晓芸,”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案子,非常非常严重。我不能,也没有能力向你们保证任何结果。律师的职责是依据事实和法律,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好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纠结于‘是不是不得已’、‘初衷好不好’,我们必须直面‘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减轻刑罚’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需要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而且,我必须回避此案的辩护工作。”他看着她们瞬间绝望的眼神,解释道:“我有避嫌原则,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亲自请求我们所里最资深的刑事辩护律师——严政明律师来接手这个案子。我会全程协助,提供所有我知道的关于林叔和人品的情况。这是我能做的,最负责任的选择。”
他没有因为情感而轻易承诺,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更可能真正帮助到林叔的道路——将他交给最适合的人,并以另一种方式履行自己的责任。
送走将信将疑、悲痛欲绝的陈姨和晓芸,许笃行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映照着他异常凝重的面庞。
故乡与律法,情感与理性,义气与专业……这或许是他执业以来,面临的最深刻、最痛苦的一场内心拷问。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仅要在法庭上博弈,更要在内心深处,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平衡与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