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楚地惊雷
沛县,城郊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不过是一片稍加平整的荒地。晨雾未散,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韩信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手里没有兵器,只握着一根三尺长的竹鞭。他面前,稀稀拉拉站着七八十人。
这些人,就是刘邦在沛县“扯旗”后,拉起来的全部“队伍”。
成分极其复杂:有从牢里放出来的亡命徒,脸上带着伤疤,眼神凶狠;有市井里的屠狗贩酒之徒,如樊哙、周勃的朋友,大都粗壮结实,但站没站相,勾肩搭背,窃窃私语;有从乡下应召来的农人,面色黧黑,手脚粗大,但眼神躲闪,透着畏缩;还有十几个刘邦在泗水亭当亭长时结交的江湖兄弟,算是“老兵油子”,懒洋洋地抱着膀子,斜眼看韩信。
总共七十三人。衣衫不整,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秦军制式青铜剑,有自制的砍柴刀、杀猪刀,有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扛着把锄头。
韩信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这七十三张面孔。他知道刘邦在看,萧何、张良、曹参、夏侯婴等人都在校场边看着。这是他的“第一课”,是刘邦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把这群乌合之众,变成起码能听号令的兵。
“我叫韩信。”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透薄雾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教头。沛公让我教你们两件事:第一,怎么活下去;第二,怎么让别人活不下去。”
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是牢里放出来的,绰号“疤脸”,大声道:“教头?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教我们啥?教我们怎么绣花?”
哄笑声响起,尤其那几个“老兵油子”,笑得最大声。
韩信没动怒,甚至嘴角还弯了弯。他走下土坡,踱到疤脸面前。疤脸比他高半头,肌肉虬结,抱着膀子,斜睨着他,一脸挑衅。
“你杀过人吗?”韩信问。
疤脸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拍得砰砰响:“老子在芒砀山,跟着刘公杀过三个秦狗!怎么,小白脸,你想试试?”
“用这把刀?”韩信指了指他腰间那把缺了口的砍柴刀。
“就这把刀!一刀一个,痛快!”
“好。”韩信点头,忽然伸手指向校场东边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杨树,“看到那棵树了吗?我数到十,你跑过去,用你的刀,在树上砍出一道一寸深的刀口,再跑回来。能做到,我认你是条好汉,给你当副手。做不到,你以后见到我,就叫爷爷。”
疤脸脸色一变,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韩信,怒道:“你耍我?百步远,跑个来回,还要砍一寸深的刀口?这破刀,能砍进去就不错了!”
“你不敢?”韩信挑眉。
“放屁!老子……”疤脸话没说完,韩信已经转身,看向人群里一个一直沉默、身材矮小、面有菜色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是农人出身,叫二狗,刚才一直缩在后面。
“你,叫什么?”
“二、二狗……”年轻人结结巴巴。
“用你手里那根棍子,去戳那棵树,戳出个印子,再回来。能做到吗?”
二狗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那棵树,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能、能吧……”
“去。”
二狗咬了咬牙,提着木棍,撒腿就跑。他跑得不快,但很稳,冲到树下,用尽全力,用削尖的棍头在树干上狠狠一戳,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然后转身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韩信面前,脸涨得通红。
“用时十五息,戳痕深半分。”韩信淡淡道,看向疤脸,“他做到了。你,号称杀过三个人的好汉,为何做不到?”
疤脸脸憋得通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韩信。
“因为你知道,用那把破刀,在奔跑中砍出一寸深的刀口,几乎不可能。”韩信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你也知道,百步距离,来回奔跑,会消耗大量体力,让你握刀的手不稳,呼吸紊乱,刀都砍不准,何况入木一寸?你不是不敢,是知道做不到。这说明,你不蠢。”
疤脸愣住了。
“当兵的,第一要紧的不是勇,也不是力,而是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韩信转身,面对所有人,“在战场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瞎冲瞎打,死得最快。就像你,”他指向疤脸,“若在战场上,敌将用弓箭手在百步外列阵,诱你冲锋,你会不会像刚才那样,觉得百步不远,提着刀就冲过去?”
疤脸冷汗下来了。他会。他以前打架,从来都是凭一股血气,拎着刀就上。
“然后呢?还没冲到敌人面前,你已经被射成刺猬。”韩信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以为打仗是什么?是街市斗殴,谁狠谁赢?是杀猪宰狗,有力气就行?错了。打仗,是算计,是纪律,是配合,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保命。”
他走回土坡,声音提高:“从今天起,我教你们的,就是这些。怎么列队,怎么行进,怎么听鼓声金声,怎么用手里简陋的兵器,在战场上活下来,杀死敌人。学得会的,以后吃香喝辣,封妻荫子。学不会的,趁早滚蛋,别留在队伍里害人害己。”
人群一片寂静。那些原本懒散、不屑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就连那几个“老兵油子”,也收起了嬉笑,互相交换着眼神。
“现在,听我号令!”韩信竹鞭一指,“以我为基准,按高矮次序,十人一列,列队!”
人群一阵骚动,推推搡搡,好半天才勉强排成七列歪歪扭扭的队伍。疤脸被分在第一列排头,脸色还有些不忿,但站得笔直。
“立正!”韩信喝道。
大多数人茫然,只有少数几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韩信走到第一列第一个,是二狗。他抬起竹鞭,轻轻点在二狗微微弯曲的膝盖上:“腿,伸直。”又点在佝偻的背上:“背,挺直。”再点在下巴上:“头,抬起来,目视前方!”
二狗被他点得浑身绷紧,努力照做,虽然姿势僵硬,但确实站直了。
“就这样,都看清楚了!”韩信对所有人道,“以后我说‘立正’,就照他这样站!谁站不好——”他竹鞭在空中一挥,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我就抽谁!”
接下来一个时辰,这七十三人,就在韩信的竹鞭和口令下,重复着最简单、也最枯燥的动作: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不断有人转错方向,踩到别人脚,走得同手同脚,引来韩信的厉声呵斥和毫不留情的竹鞭抽打。
校场边,刘邦抱着膀子,看得津津有味。萧何低声对他道:“这韩信,练兵倒是颇有一套。只是……是否过于严苛了?这才第一天,就打了好几个。”
“严苛?”刘邦嘿嘿一笑,“萧何,你是没打过仗。战场上,一个不听号令的兵,能害死一整队人。现在多挨几鞭子,总比将来掉了脑袋强。我看这韩信,是块材料。你瞧,那帮刺头,现在不都老实了?”
确实,校场上,起初的散漫和喧哗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韩信清晰、冰冷的口令。虽然队列依然不算整齐,但已经有了一丝军队的雏形。尤其那几个“老兵油子”,他们经历过秦军的训练,能看出门道——韩信的这些基础操练,看似简单,却都是在训练士兵的本能反应,培养对命令的绝对服从。这在混战中,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韩将军练的是‘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良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望着校场,眼中若有所思,“以严刑峻法,约束其行,统一其动。这是秦军之法,也是强军之基。然,欲使士卒效死,仅靠严法不够,还需‘神’。”
“哦?子房先生有何高见?”刘邦饶有兴趣地问。
“高见不敢。”张良微微一笑,“良观沛公部下,多市井豪杰、乡野义士,重情义,轻生死。韩将军以法束之,可成其形;沛公若能以情动之,以利驱之,以义聚之,则可凝其神。形神兼备,方为强军。”
刘邦眼睛一亮,抚掌道:“说得好!是这个理!光靠打骂不行,还得给甜头,讲感情!萧何,晚上加餐,有酒有肉,管够!让兄弟们知道,跟着我刘季,苦是苦点,但绝不会亏待他们!”
“是。”萧何应下,心中对张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位子房先生,不仅谋略过人,对人心、对驭下之道,也看得极透。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饰,但神色慌张,远远便大喊:
“急报!急报!蕲县失守了——!”
校场上的训练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那疾驰而来的驿卒。骑士冲到校场边,几乎是滚鞍下马,连滚爬冲到刘邦面前,嘶声道:
“沛公!大事不好!陈胜吴广攻破蕲县!县令、县丞、县尉尽数被杀!叛军开仓放粮,招兵买马,已聚众数万!现分兵两路,一路由吴广率领,西进攻打荥阳;一路由陈胜亲自统领,北上攻略陈郡!沿途各县,望风而降!郡守已下令全郡戒严,命各县紧闭城门,死守待援!”
死一般的寂静。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蕲县真的被攻破,陈胜吴广真的聚众数万,分兵攻略的消息,所有人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不再是几百戍卒的小打小闹,而是真的成了气候,成了能攻城略地、震动天下的大叛乱!
刘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韩信:“韩兄弟,你怎么看?”
韩信已走下土坡,来到近前。他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冷静的分析:“陈胜动作很快。攻下蕲县,获得粮草辎重,立即分兵,一西一北,意在扩大声势,搅动全局。西进荥阳,是威胁敖仓,切断关中与东方粮道;北上陈郡,是窥视中原腹地,震动魏、韩旧地。此二路若成,天下诸侯,必群起响应。”
“咱们沛县,地处泗水,在陈郡东南。若陈胜北上陈郡,是否会波及此地?”萧何急问。
“短期内不会。”张良接口道,他目光沉静,显然也在飞速思考,“陈胜初起,虽势大,然根基未稳。其首要目标是夺取大城,获取更多资源,并打出‘张楚’旗号,号召天下。沛县小城,非其必争。然,沛县临近郡治,郡守为防叛乱蔓延,必会严令各县协力剿贼。沛公身为县令,恐难置身事外。”
刘邦眼中寒光一闪:“郡守的命令,已经到了?”
驿卒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封泥完好的竹简,双手呈上:“郡守急令,命沛县令刘季,即刻征发本县丁壮,整备军械粮草,率部前往郡治集结,听候调遣,共剿叛贼!违令者,以通贼论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邦身上。去,就是带着这几十号刚练了半天队列的乌合之众,去跟数万凶悍的叛军拼命,九死一生。不去,就是抗命,立刻就会被打成“通贼”,郡里兵马转眼即至,沛县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刘邦接过竹简,看都没看,随手递给萧何。他踱了两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去?为什么不去?剿贼,可是大功一件!”
萧何急道:“刘季!咱们这点人……”
“咱们人少,可陈胜人多啊!”刘邦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郡守让咱们去剿贼,又没说要跟陈胜硬碰硬。咱们可以……跟在后面,捡捡便宜嘛。”
韩信眼中精光一闪:“沛公是说……尾随其后,伺机而动?”
“没错!”刘邦一巴掌拍在韩信肩上,“韩兄弟,练兵的事,交给你了。抓紧时间,把这几十号人,给我练出点模样来!不需要多能打,但起码要能跑,能听号令!”
他又看向张良:“子房先生,劳烦你与萧何一起,筹算粮草军械,规划行军路线。咱们人少,补给要精,路线要活。”
最后,他看向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一班老兄弟,目光灼灼:“兄弟们,富贵险中求!郡守让咱们去剿贼,这是给咱们一个名正言顺拉队伍、练兵马的机会!咱们就大张旗鼓地去!打出沛县的旗号!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刘季,也起兵了!是剿贼还是……嘿嘿,到时候再说!”
众人被他说得热血沸腾,齐声吼道:“愿听沛公号令!”
“好!”刘邦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他从县衙武库里找到的最好的一把秦剑——高举向天,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传我将令:三日后,沛县义军,出征剿贼!让咱们去会会那个陈胜王,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出征——!”
吼声震天。那七十三名刚刚被操练得筋疲力尽的汉子,此刻眼中也燃起了火焰。乱世已至,是英雄是草寇,是封侯拜相还是尸骨无存,就看这一搏了!
韩信看着高举长剑、意气风发的刘邦,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激起血性的士卒,心中那团火,也越烧越旺。
淮阴的冷眼,胯下的羞辱,河畔的困顿……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他韩信,要在这乱世中,执掌风云,书写属于自己的、不世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