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函谷惊变
函谷关前,楚军中军大帐。
项羽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报。一份来自他派往薛城催促刘邦进兵的使者,言“沛公已遣大将樊哙,率军一万,打着沛公旗号,正兼程赶来,不日可至”。一份来自后方彭城留守的龙且,禀报“粮道频遭小股秦军袭扰,虽无大碍,然民夫惊恐,运粮迟缓”。而最让他心头火起、却又隐隐不安的,是第三份——来自他安插在刘邦军中的眼线(以“联络”为名实则监视)的密报。
密报很简短,却字字惊心:“陈仓道方向,数日前曾有异动,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后沛公府戒备骤然森严,进出皆需特令。韩信用兵之‘工兵营’及部分精锐,去向不明。疑与陈仓有关。”
陈仓!又是陈仓!那个该死的、被韩信和范增(亚父也赞同奇袭)寄予厚望的“奇袭”通道!
项羽死死攥着那份密报,指节捏得发白。火光冲天?杀声隐约?韩信去向不明?这他娘的是奇袭成功了,还是……出事了?
成功了,为何没有捷报传来?按照约定,韩信奇兵一出陈仓,无论胜负,都该立刻通知他这边,以便他调整正面攻势,甚至发动总攻。可如今,音讯全无!
出事了?那火光杀声,是秦军的埋伏?韩信所部,全军覆没?
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项羽,对整个战局,都绝非好事!若成功而无消息,说明刘邦、韩信,恐怕已生异心,想独吞奇袭之功,甚至……在打别的主意!若失败,则奇袭计划破产,他项羽在函谷关前傻等,成了天大的笑话!更要命的是,损失了韩信那支精锐,刘邦实力受损,联盟平衡被打破,后面……
“砰!”项羽一拳砸在案上,坚硬的木案竟被砸出数道裂痕!“刘邦!韩信!安敢欺我!”
“霸王息怒!”范增匆匆步入帐中,显然也收到了风声,脸色凝重,“眼下情况不明,切不可自乱阵脚!刘邦既已派樊哙来援,无论真心假意,至少表面文章做了。陈仓之事,或许另有隐情。当务之急,是立刻加派斥候,不惜代价,摸清陈仓道虚实!同时,我军在函谷关前,不可示弱,需继续施加压力,一则牵制章邯,二则……向刘邦表明,我霸王并未因陈仓之事而动摇!”
“亚父!”项羽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若那刘邦,真的背信弃义,与韩信合谋,想撇开本王,独取关中,当如何?若韩信奇袭已败,秦军再无后顾之忧,章邯老儿抽调兵力,反扑过来,又当如何?”
范增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我们更不能乱。需做两手准备。一面,继续维持与刘邦盟约表象,催促其主力尽快来会,并索要陈仓战报。另一面……秘密调遣一支精兵,向陈仓方向移动,一则接应(或探查),二则……若刘邦真有异动,或韩信败退,我可迅速抢占陈仓道出口,或接应败军,或……堵死刘邦西进之路!”
这是防备,甚至可以说是……预备翻脸了。
项羽眼中凶光闪烁。他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对刘邦的市侩狡诈早已不耐,如今陈仓之事扑朔迷离,更是点燃了他心中的猜疑与怒火。
“就依亚父!”项羽咬牙道,“令钟离昧,率本部五千精锐,即刻拔营,借口‘清剿侧翼秦军游骑’,向东南陈仓方向移动,昼伏夜出,隐蔽行踪!抵达后,潜伏待命,没有本王手令,不得妄动!但需时刻监视陈仓道口动向!”
“诺!”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再派使者,去见刘邦!”项羽继续下令,声音冰冷,“告诉他,本王在函谷关前,已与章邯血战数场,急需援军!问他,樊哙之军何时能到?他的主力,又在何处?还有,陈仓道奇袭,究竟如何了?让他给本王一个明确的说法!若再敷衍推诿……”项羽眼中杀机毕露,“便视同背盟,我大楚雄师,先灭了他这反复无常的小人!”
“霸王,言辞是否……”范增想劝。
“就照本王说的去问!”项羽厉声打断,“本王倒要看看,他刘季,如何作答!”
使者匆匆出营,直奔薛城方向而去。
帐中,项羽余怒未消,焦躁地来回踱步。范增看着他,心中暗叹。羽儿勇则勇矣,然这暴躁多疑的性子,在如此微妙复杂的局势下,实是取祸之道。陈仓之事,扑朔迷离,本该静观其变,暗中查探,如此大张旗鼓质问逼迫,只会将刘邦推向对立面,甚至可能……逼出最坏的结果。
但此刻,他知再劝无用。羽儿正在气头上,任何劝解都可能被视为软弱。
“报——!”
就在此时,又一名斥候连滚爬入帐,声音带着惊恐:“禀霸王!函谷关……函谷关有异动!”
“什么异动?”项羽霍然转身。
“关内秦军,突然大开西门!无数秦军铁骑,蜂拥而出!看旗号,是章邯本部精锐!正向我军前沿营垒,疾冲而来!攻势极猛!”
“什么?!”项羽和范增同时变色。
章邯主动出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陈仓有变,章邯已知后顾无忧,故放手一搏?还是……另有诡计?
“再探!看清有多少兵马!是何人统率!”项羽吼道。
“诺!”
斥候刚退下,又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入帐,嘶声道:“霸王!不好了!秦军攻势太猛!前沿三座营垒已被突破!守将战死!弟兄们顶不住了!秦军骑兵,正向我中军大营杀来!”
“章邯老儿,安敢如此!”项羽怒发冲冠,一把抓起案上霸王枪,“来人!备马!随本王迎敌!今日定要斩了章邯,以泄我心头之恨!”
“霸王不可!”范增急拦,“秦军突然倾巢而出,其势不明!我军新至,营垒未固,当暂避锋芒,凭借鹿角壕沟,固守待援,查明敌情再战不迟!”
“固守?我项羽的字典里,没有固守二字!”项羽推开范增,大步出帐,“传令三军,随我出击!斩将夺旗,就在今日!”
战鼓隆隆,号角凄厉。楚军大营,瞬间沸腾。项羽翻身上马,乌骓长嘶,一马当先,率着刚刚集结起来的楚军精锐骑兵,迎着那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对冲而去!
函谷关前,平原之上,两支当世最强的骑兵洪流,即将轰然对撞!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一座小山丘上,几名身着普通楚军服饰、却眼神异常冷静锐利的“观察者”,尽收眼底。他们迅速在随身皮卷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悄然后退,消失在山林之中。
同一时刻,薛城,沛公府。
气氛同样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刘邦、萧何、张良、陈平,以及刚刚从前线赶回的樊哙,围坐一堂。桌上,摊开着项羽使者送来的、语气极其强硬、几近最后通牒的“质问书”。
“项王催得紧啊。”刘邦摸着下巴,脸上没了惯常的油滑笑容,眼神幽深,“问樊哙何时到,问老子主力在哪,问韩兄弟在陈仓是死是活……这是要跟老子摊牌了。”
“沛公,”萧何忧心忡忡,“项羽性情刚烈,多疑易怒。陈仓消息断绝,他必生猜忌。此番质问,已露杀机。樊哙将军的一万兵马,恐怕难以让他满意。我军主力,确需尽快北上,以示诚意,否则联盟恐将破裂。”
“破裂?”刘邦冷笑,“亚父(范增)老谋深算,项羽有勇无谋,他们现在,比咱们更怕联盟破裂!章邯在函谷关虎视眈眈,始皇在咸阳磨刀霍霍,他们单独一家,扛得住?催老子,不过是试探,是施加压力,想看看咱们的底牌,顺便……看能不能多捞点好处,或者,找借口吞了咱们!”
“沛公所言甚是。”张良点头,“然,项羽使者言辞激烈,函谷关前,两军对垒,气氛紧绷。一点火星,便可引发大火。我军确需有所回应,且这回应,需刚柔并济,既安抚项羽,又彰显实力,不使其轻视。”
“如何回应?”刘邦看向张良。
“可回书项羽。”张良沉吟道,“一,告知樊哙将军明日即可抵达,并携带粮草军械若干,以解其‘燃眉之急’。二,言沛公正亲率三万主力,日夜兼程而来,不日将抵函谷,与霸王会猎章邯。三,陈仓之事……”他顿了顿,“可模糊回应,言韩信将军已按计划出击,然秦岭险峻,消息断绝,正在探听,一有确讯,即刻通报。如此,既给了项羽台阶,也保留了余地,更暗示我军主力动向,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那韩兄弟那边……”樊哙忍不住道,“纪信回报后,再无消息,鹰嘴崖火光咱们也看到了,到底成了没有?万一……”
“没有万一。”一个平静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众人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韩信一身风尘,黑衣上犹带血污与烟熏痕迹,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昔,正大步走入厅中。他身后,跟着同样狼狈却眼神亢奋的纪信。
“韩兄弟!”“韩将军!”
众人又惊又喜,霍然站起。
“你……你怎么回来了?”刘邦抢上前,上下打量韩信,“陈仓道……如何了?苏角呢?”
“苏角已死,鹰嘴崖伏兵已破。”韩信言简意赅,声音却带着一种鏖战后的沙哑与斩钉截铁,“我军伤亡二十七人,焚其粮草辎重大半,溃其军心。然秦军于陈仓道内,恐仍有后续埋伏,且消息已泄。奇袭之效,恐已大打折扣。”
“死了?破了?”刘邦眼睛瞪大,随即爆发出狂喜,用力拍着韩信肩膀,“好!好!干得漂亮!韩兄弟,真有你的!苏角那老小子,可是章邯手下头号悍将,山地作战的行家!你居然把他宰了,还烧了他的老窝!哈哈哈!痛快!”
萧何、张良、陈平也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虽然代价不小,但能击杀苏角,突破鹰嘴崖,已是难得的胜利,至少证明陈仓道并非绝路,奇袭计划,仍有可为。
“然,为何不继续进军,直捣陈仓?”张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反而回师?”
韩信看向张良,又看向刘邦,沉声道:“因信察觉,秦军对陈仓道之重视,远超预估。苏角所部,装备精良,布置周密,绝非寻常守军。其背后,恐有更高明之指挥,甚至……嬴政亲自部署。我军若继续沿栈道强攻,必陷入层层埋伏,孤军深入,有去无回。故,信决意回师,一则禀报军情,二则……请沛公,调整方略。”
“调整方略?”刘邦收敛笑容,“如何调整?”
“陈仓道,可作为疑兵,继续佯动,吸引秦军注意。”韩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陈仓,又划向东南,“而我军真正破局之机,或在……武关。”
“武关?”众人一愣。
“正是。”韩信眼中光芒闪动,“函谷天险,陈仓被察,秦军防御重心,必在此二处。武关虽亦险要,然其守军多为南阳郡兵,战力、戒备,皆不如函谷、陈仓。且嬴政‘复活’,关中震动,南阳毗邻楚地,人心不稳。我军可明修栈道——继续在函谷与项羽呼应,在陈仓佯动。暗度陈仓——实则以精兵,借道汉中,出其不意,猛攻武关!若破武关,则可入南阳,威胁关中侧翼,搅动秦军全局!届时,函谷、陈仓之敌,必首尾难顾,破绽自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良喃喃重复,眼中异彩连连,“只不过,这‘陈仓’,变成了‘武关’。韩将军,此计大妙!虚虚实实,正奇相生,将秦军主力调动于函谷、陈仓,我军却出其不意,攻其必救之薄弱处!好一手声东击西!”
萧何也抚掌道:“武关若下,南阳震动,关中侧翼洞开,章邯在函谷,将成孤军!届时,无论项羽能否破关,我军已握主动!”
刘邦摸着下巴,眼珠飞快转动。韩信的提议,无疑比原来的“暗渡陈仓”更加稳妥,也更加狡猾。将真正的杀招,隐藏得更深。
“只是……”陈平迟疑道,“攻武关,亦需精兵强将,且需穿越汉中,同样不易。粮草补给,亦是难题。更关键的是,需瞒过项羽,甚至……瞒过秦军细作。”
“精兵,我有。”韩信淡淡道,“鹰嘴崖撤回之士卒,皆百战余勇,稍作休整,便可为锋镝。汉中之路,信已探明数条,虽险,可通。粮草,可就食于敌,或以小股多路,秘密输送。至于瞒过项羽……”他看向刘邦,“沛公在函谷,当‘倾尽全力’配合项羽,甚至可做出急于求成、催促项羽速战之态。而对陈仓之事,可含糊其辞,甚至可‘不慎’让项羽探知,我军在陈仓‘受挫’,正‘苦战’,使其注意力,牢牢被函谷、陈仓吸引。”
刘邦眼中精光爆射。他彻底明白了韩信的整个谋划。以函谷为“明栈道”,以陈仓为“疑兵”,以武关为真正的“暗度陈仓”!将项羽和秦军主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风险依然巨大,但比起原计划硬闯已知有埋伏的陈仓,无疑成功率高了许多,主动权也更多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刘邦一拍大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赌徒般的亢奋与决断,“就这么办!韩兄弟,攻武关之任,非你莫属!你要多少人,多少粮,尽管开口!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信只需本部三千精锐,及熟悉汉中地理之向导百人。粮草,携半月干粮即可,入南阳后,就地取食。”韩信毫不犹豫。
“三千?够吗?”樊哙忍不住问。
“兵贵精,不贵多。奇袭之道,在于突然,在于迅猛。三千足以。”韩信语气笃定。
“子房先生,萧何,陈平!”刘邦转向三人,“稳住项羽、迷惑秦军、筹备粮草、散布谣言之事,就交给你们了!务必让项羽相信,老子把所有家当都押在函谷了!也让章邯、让嬴政相信,老子只想从陈仓捡便宜!”
“诺!”三人齐声应道。
“韩兄弟,”刘邦走到韩信面前,用力抓住他双臂,目光灼灼,“老子的身家性命,还有这夺取天下的希望,可就全系于你这一击了!武关若破,你便是首功!未来裂土封侯,位极人臣,不在话下!若……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回来,老子就还有翻本的指望!”
韩信看着刘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倚重、期许,甚至是一丝罕见的恳切,心中微微一动。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信,必不负沛公所托!武关不破,誓不还师!”
“好!起来!”刘邦扶起他,“事不宜迟,你即刻去准备!记住,动静要小,出发要快!”
韩信再不多言,与纪信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门外夜色。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火跳跃,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沛公,”张良忽然低声问道,“韩将军此去,若真破了武关……其功之高,其势之盛,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韩信本就功高,若再立下奇袭武关、扭转乾坤的不世之功,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何种地步?沛公……还能驾驭吗?
刘邦脸上的亢奋缓缓褪去,他走到窗边,望着韩信离去的方向,又望望北方函谷关,眼中神色复杂变幻,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句:
“子房啊,这世上,最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开疆拓土,斩将夺旗。”
“用不好……”
“可是会割伤自己的手的。”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市侩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潭。
“不过现在……”
“咱们还得靠这把刀,去砍人。”
“等砍完了该砍的人……”
刘邦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再论其他。”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函谷关前的战鼓,陈仓道内的余烬,武关方向的密谋,咸阳宫中的注视,薛城府内的算计……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交织、发酵、奔涌向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天下命运的……
最终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