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薛城血夜
薛城,城楼。
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带着砂砾、焦土和隐约的血腥气。刘邦赤着上身,任凭粗糙的夜风抽打在结实的胸膛上,那里旧伤叠着新伤,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光泽。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坛,对着城外无边无际、沉默如山的黑暗,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章邯老儿,属王八的?围了三天了,光打雷不下雨,他娘的到底攻不攻?”
樊哙靠坐在箭垛旁,正用一块磨刀石,蹭蹭地打磨他那把已经砍出缺口的斩马刀。闻言头也不抬,瓮声道:“攻?他倒是想攻!咱们在城下挖了三道壕沟,布了铁蒺藜,埋了火油罐,箭楼、瓮城都加固了,他拿头攻?我看,他就是想困死咱们!”
“困?”周勃检查着弓弦,冷笑,“咱们在傅阳、薛城囤的粮,够吃半年!他章邯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从关中运粮过来,路上就得被韩将军扒掉三层皮!看谁先饿死!”
曹参没说话,只是借着城头火把的光,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长剑。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有血丝。守城看似沉稳,实则压力如山。城外是二十万虎狼之师,城内虽然号称“万五”兵马,但真正可战的老兵,不足八千,余下皆是新募的流民、溃卒,打顺风仗尚可,一旦城破,恐会瞬间崩溃。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萧何与张良联袂登上城楼。两人俱是风尘仆仆,眼中难掩疲惫,但神色还算镇定。
“沛公,城中粮草、军械、民夫,皆已清点、分配完毕。”萧何走到近前,低声道,“百姓中,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子,皆已编入民壮,协助守城、搬运。妇孺老弱,也已安置在城中安全处,备有半月口粮与净水。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民心不稳。有谣言说,章邯已破沛县,屠城三日,不日将至此。亦有传言,说项王(项羽)已死,楚地再无抗秦之力。”
“放他娘的狗臭屁!”刘邦将空酒坛随手一扔,坛子在城砖上摔得粉碎,“沛县有韩兄弟留下的守军,凭城坚守,章邯主力在此,哪来的兵去攻沛县?至于项羽那小子……”他冷哼一声,“那是个属猫的,有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死!萧何,子房先生,这些谣言,定是秦军细作散布,扰乱军心!给我查,抓到一个,吊死在城门口!”
“诺。”萧何应下,但眉头未展。谣言可禁,人心难安。
张良走到垛口,望向城外。月光下,秦军营寨的灯火如同倒扣的星河,无边无际,沉默中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道:“章邯用兵,沉稳老辣,不急于攻城,是在等我军疲敝,或等内部生变。亦有可能,是在等攻城器械。观其营寨布局,西北角尘土飞扬,日夜不息,恐在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旦器械齐备,攻城便在顷刻之间。”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刘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等,但不可坐以待毙。”张良转过身,目光清亮,“沛公,可还记得韩将军临行前所言?”
“袭扰粮道,疲敌之计?”
“正是。”张良点头,“韩将军在敌后袭扰,章邯必遣军追剿,后方不宁。此为其一。其二,我军亦不可只守不攻。当效韩将军之法,遣精锐小队,夜间出城,袭扰秦军营寨,焚其草料,惊其战马。不图杀敌多少,但求使其日夜不宁,士气受损。此乃以攻代守。”
“好主意!”刘邦眼睛一亮,“樊哙,周勃,听见没?给你们俩五百敢死之士,今夜就出城,去秦军营里放把火!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
“诺!”樊哙、周勃摩拳擦掌,眼中凶光毕露。
“且慢。”张良叫住二人,“袭扰需有章法。不可只袭一处,当分作数队,东西南北,同时发难。点火为号,虚张声势。一击之后,不论成否,立刻从预定路线撤回,不可延误。秦军反应极快,稍有迟疑,便有去无回。”
“明白!”樊哙、周勃抱拳,匆匆下城点兵去了。
“另外,”张良看向萧何,“城中可多备锣鼓、号角、火把。夜间,可于城墙无人处,多树旗帜,广点火堆,派遣民壮往来巡弋,鼓噪呐喊。让秦军摸不清我军虚实,以为城中兵多将广,严阵以待。此乃疑兵之计。”
萧何会意:“我这就去安排。”
众人分头准备。城头,暂时只剩下刘邦与张良。
夜风更紧,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张良白衣飘飘,立在垛口,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忽然低声问道:“沛公,若此城……守不住,当如何?”
刘邦正在系紧身上皮甲的束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张良。月光下,张良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守不住?”刘邦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森然,“守不住,就跑呗。老子从沛县跑出来,占了傅阳、薛城。就算薛城丢了,天下之大,还没我刘季容身之处?东海边上,芒砀山里,实在不行,去投景驹那小子,或者干脆……渡江,去百越找赵佗那老小子喝喝茶!”
他说得轻松,但眼中那簇火焰,却烧得更旺,更执拗。“但老子不信守不住!章邯是猛,可老子也不是泥捏的!韩兄弟在给他后院点火,咱们在前门跟他硬扛,城里还有子房先生和萧何坐镇,外面……说不定项家那小子,什么时候就杀回来了!这仗,有的打!”
张良看着刘邦眼中那近乎盲目的自信和赌徒般的狠劲,心中那丝忧虑,竟奇异地淡去几分。或许,正是这种市井无赖式的坚韧和永不认输的混不吝,才是眼前这人,能在乱世中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最终走到如今地步的真正原因。
“沛公所言甚是。”张良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是良多虑了。薛城,必能守住。大秦的气数,尽了。这天下……”他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该换新天了。”
“哈哈哈!说得好!该换新天了!”刘邦大笑,用力拍了拍张良的肩膀,“走,子房先生,陪老子去巡巡城,给兄弟们鼓鼓劲!告诉大伙儿,跟着我刘季,守住了薛城,人人有赏!美酒、肥肉、娘们儿,管够!”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身后,夜色如墨,杀机四伏。而东方天际,第一缕血色的晨曦,正撕裂黑暗,缓缓浸染而来。
秦军中军大帐。
章邯端坐在虎皮帅椅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是韩信所部近日袭扰的战报汇总。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捏着竹简、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角还没抓到那韩信?”他放下竹简,声音平淡,却让帐中几名将领心头一凛。
副将司马欣硬着头皮上前:“上将军,那韩信狡诈如狐,行踪飘忽,专挑我军薄弱处下手,一击即走,绝不停留。苏角将军几次围堵,皆被其以疑兵之计逃脱,反而折损了些人马。如今,韩信所部已与芒砀山中的残匪合流,熟悉地形,更难剿灭。且其散播谣言,扰乱后方,各郡县颇有不稳……”
“废物!”章邯终于动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筒砚台跳起,“数千精锐骑兵,竟奈何不了一个区区流寇!传令苏角,再给他十日,若还不能擒杀韩信,提头来见!”
“诺!”司马欣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至于薛城……”章邯目光转向帐中悬挂的巨大地图,手指点在那座被红圈标记的城池上,“刘邦……市井之徒,倒有几分胆色。竟敢据城死守。”
“上将军,”另一员将领涉间道,“我军围城三日,城中并无慌乱迹象,反在夜间频频袭扰,显是早有准备。末将观其城防,颇为严整,强攻恐伤亡不小。不如继续围困,待其粮尽自乱。”
“围困?”章邯摇头,“我军二十万之众,每日消耗粮草巨大。关中补给,路途遥远,又有韩信袭扰。拖延日久,恐生变故。且……”他眼中寒光一闪,“陛下(胡亥)与丞相(赵高),已多次催促,言东方不定,关中心腹大患。此战,必须速决!”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声道:“攻城器械,还需几日?”
“回上将军,云梯、冲车已备齐,投石机尚需两日。”负责督造器械的将作少府章平(章邯之弟)连忙道。
“好。两日后,四更造饭,五更攻城!”章邯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薛城”,“主攻方向,西门。涉间,你率五万精兵,为前锋,务必一鼓作气,攻上城头!司马欣,你率军攻南门,牵制敌军。本帅自统中军,为你等压阵。告诉将士们,攻破薛城,屠城三日,所获财物女子,尽归其所有!”
“屠城三日?!”帐中诸将皆是一惊。秦军军纪虽严,但战时劫掠,亦是常事。可“屠城三日”这种明确的屠杀令,自始皇帝统一后,已极少见。这命令一下,薛城必将化为一片血海。
“上将军,是否……”司马欣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章邯声音冰冷,“刘邦以利聚众,所部多为市井亡命、流民溃卒。许以屠城厚利,可激其死战之心,一举破城!破薛城,擒刘邦,则东方可定,余者不足为虑!”
诸将面面相觑,但见章邯神色决绝,不敢再劝,齐声应诺:“谨遵上将军将令!”
两日后,四更天。
薛城内外,死寂得可怕。连夏虫都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停止了鸣叫。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城头破损的旌旗。
城楼上,刘邦、萧何、张良、樊哙、周勃、曹参等人,皆已顶盔贯甲,按剑而立。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命运的一战,就在今日。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那白,似乎被什么东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
“来了。”张良低声道。
地平线上,黑潮涌动。无边无际的秦军,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蚁群,沉默地、整齐地,向着薛城推进。刀枪如林,在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最前方,是数十架高达数丈的攻城云梯,包裹着湿牛皮,缓缓移动,如同移动的堡垒。更后方,是上百架巨大的投石机,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没有鼓声,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车轮碾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的洪流,碾压而来。
“准备——!”刘邦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亢奋,微微有些变调,却依然洪亮,穿透了清晨的寒气。
城头上,弓弩手张满了弦,滚木擂石旁的士兵握紧了撬杠,火油罐被搬上垛口,民壮们扛着沙袋、砖石,奔跑着填补可能的缺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但在恐惧深处,又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
秦军推进到一箭之地外,停住。
短暂的死寂。
然后,秦军阵中,一面血红色的大旗,骤然竖起!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猛然敲响!如同惊雷,炸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秦军方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前涌!弓弩手仰射,箭矢如乌云般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向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
“放箭——!”
城头上,几乎在秦军发动的同时,反击也开始!箭矢对射,滚木擂石轰然砸落,滚烫的火油被泼下,点燃了城下的云梯和士兵!惨叫声、怒吼声、兵器撞击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瞬间将薛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秦军人数占绝对优势,又挟屠城之令,个个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云梯一次次被竖起,搭上城头,秦军士兵口衔利刃,顶着盾牌,疯狂向上攀爬。城头守军则拼死抵抗,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用火烧,将爬上来的秦军一个个捅下去、砍下去、砸下去、烧下去!
樊哙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持斩马刀,如同门神般守在西门最险要的一段城墙,哪里秦军爬上来得多,他就冲向哪里,刀光过处,血肉横飞!周勃则指挥弓弩手,专射秦军军官和推云梯的士兵,箭无虚发。曹参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头来回奔驰,填补缺口,扑灭火焰。
刘邦没有固定在一处,他提着剑,在城楼上奔走,嘶声大吼,鼓舞士气,看到哪里危急,就带人冲过去。他虽然剑术平平,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市井打架练出来的刁钻,往往能出其不意地解决掉攀上城头的秦军悍卒。
萧何在后方,指挥民壮运送伤员、补充箭矢滚石。张良则站在最高的望楼上,俯瞰全局,不时发出指令,调遣预备队,堵住被秦军突破的薄弱点。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秦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猛。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箭矢、滚木、火油,都在快速消耗。更可怕的是,体力和意志的消耗。许多士兵已经手臂酸软,拉不开弓,举不起石。而城下的秦军,却仿佛无穷无尽。
“沛公!西门快顶不住了!秦军的冲车在撞门!”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禀报。
“顶不住也得顶!”刘邦双眼赤红,嘶吼道,“樊哙!带人去西门!把城门给老子堵死!”
“诺!”樊哙应了一声,正要带人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城外秦军后阵,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喊杀声、惊呼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原本有序进攻的秦军,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怎么回事?!”城楼上,刘邦等人愕然望去。
只见秦军后阵,烟尘大起!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约莫千余,却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自秦军侧后方狠狠插入!那骑兵皆着黑衣,马快如风,为首一将,黑衣黑马,手持长戟,所过之处,秦军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正是韩信!
“韩将军!是韩将军回来了!”城头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韩兄弟!干得漂亮!”刘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韩信显然没有与秦军主力纠缠的意思,他率骑兵在秦军后阵中来回冲突,专挑辎重、粮草、指挥系统下手,放火、杀人、制造混乱。秦军攻城正急,后方突然遭此袭击,顿时大乱,攻城的势头为之一滞。
“是韩信!他怎么会在这里?!”秦军中军,章邯又惊又怒。他明明派苏角紧追不舍,韩信怎么可能突破封锁,出现在薛城之下?
“上将军!后军被袭,粮草被焚!攻城部队军心动摇!”司马欣急报。
“稳住!不要乱!”章邯厉声喝道,“涉间,继续攻城!司马欣,你率骑兵,去截杀韩信!务必将其斩杀!”
然而,韩信的出现,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薛城守军体内。而秦军后方被袭,攻城受挫,士气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此消彼长,城头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就在这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东北方向,地平线上,烟尘再起!又是一支兵马,打着“楚”字大旗,如旋风般席卷而来!当先一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霸王枪,怒吼如雷,正是项羽!
“章邯老狗!还我叔父命来——!”
项羽竟在此时,率残余的楚军,出现在了薛城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