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室会英杰
深夜,咸阳,章台殿地宫。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跳跃,将嬴政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石壁上,摇曳不定。他身前三步外,一名黑衣人伏地而拜,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启禀陛下,黑冰台已寻到三人踪迹。”
嬴政放下手中简牍,那是以新近改良的秦隶书写的北疆军报。他抬眼,冕旒下的目光如沉潭之水:“说。”
“韩信,年十九,淮阴人。父母早丧,家贫,常寄食于人,受胯下之辱而不与争。近日于淮阴城外河畔垂钓,遇漂母赠饭,曾言‘他日必重报’。其人好兵事,常以树枝画地排兵布阵,邻人皆笑其痴。然据暗哨观察,其所布阵势,暗合兵法,非寻常人所知。”
“张良,字子房,韩人。其祖、父五世相韩。秦灭韩后,张良散尽家财,求得力士,于博浪沙以百二十斤铁椎击陛下车驾,误中副车。事发后,更名改姓,藏匿下邳。近日常于下邳桥头闲步,遇一褐衣老父,老父堕履桥下,命张良拾取,张良忍怒为之跪进,如此者三。老父约其五日后平明相会,张良两度迟至,第三次夜未半而往,老父喜,授《太公兵法》一卷。张良日夜研读,常自谓‘以此可敌万人’。”
“刘邦,泗水亭长,沛县人。年四十七,好酒及色,不事生产,然性豁达,喜施舍,县中豪杰多附之。曾押送徒隶往骊山,途中多逃亡,自度至骊山将尽亡,遂于丰西泽中释放余众,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感其义,愿从者十余人,遂隐于芒、砀山泽间。近日有赤帝子斩白帝子之异闻自沛县传出,疑为其自造声势。”
黑衣人禀报完毕,伏地不动。地宫中只余烛火噼啪声。
嬴政静坐良久,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史书所言,一一印证。韩信忍辱,张良得书,刘邦造势。天命乎?人力乎?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冰冷。
“既知天命,何不早除之?”他似在自问,又似在问那冥冥中的存在。
但他随即摇头。杀刘邦易,杀韩信、张良亦易。然史书所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杀此三人,焉知不会出李邦、王信、赵良?天下之乱,不在几人,而在时势,在民心,在——他这个皇帝,是否真会如史书所言,苛政暴虐,二世而亡。
“传朕密旨。”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在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以黑冰台隐使之名,邀此三人。韩信,许以兵家大道;张良,许以复韩之机;刘邦……许以富贵功名。记住,不以朝廷名义,不以朕之名义。若问使者身份,便说是‘天机阁’中人。”
“诺!”黑衣人领命,却未立即退下,略一迟疑,“陛下,此三人皆非安分之辈,尤以刘邦年长狡猾,恐难驾驭。若其不从,或泄露……”
“不从?”嬴政抬眸,眼中青蓝光晕一闪而逝,“天机阁可示以天机。至于泄露……黑冰台既知他们藏身之处,难道不知如何让他们‘病故’或‘失踪’?”
黑衣人浑身一凛:“臣明白!”
“去吧。三月之内,朕要见此三人。”
“诺!”
黑衣人如鬼魅般退去。嬴政独自坐于灯下,指尖一缕青焰无声燃起,焰心之中,仿佛映出未来烽烟、楚汉相争、乌江绝唱……他屈指一弹,青焰没入灯油,火光大盛。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他低语,目光穿透石壁,望向南方那片广袤的、暗流涌动的土地。
下邳,桥头。
月华如水,洒在沂水河面,碎成万千银鳞。张良独坐桥栏,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动,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是黄石公所授《太公兵法》。他已在此坐了半夜,目光却不在简上,而是望着河中月影,眉头深锁。
博浪沙一椎,耗尽家财,却只中副车。亡命天涯这些年,胸中那口复韩灭秦的戾气,非但未消,反而在一次次失望中愈发灼痛。黄石公授书,言“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可他读遍兵书,推演无数,却愈发感到无力——秦之强,非一椎、一谋、一军可撼。始皇帝还活着,那个如高山般压在天下人头顶的始皇帝还活着。
“子房兄好雅兴,夜半观河,所思者何?”
一个清越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张良悚然一惊,他虽沉心思索,但自幼习武,耳力敏锐,此人何时近身三丈之内,竟全然未觉!他按剑转身,只见桥头柳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身形修长,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幽深如潭。
“阁下何人?”张良沉声,手已按上剑柄。
“天机阁,隐使。”黑衣人声音平静,听不出年纪,“奉阁主之命,邀子房兄一晤。”
“天机阁?”张良皱眉,他从未听闻此名号,“阁下找错人了。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当不得‘兄’之称,亦无兴趣与来历不明者相晤。”
他转身欲走,却听黑衣人淡淡道:“博浪沙一击,耗金千斤,力士无踪,子房兄当真甘心?”
张良脚步一顿。
“韩仇未报,兵书空读,子房兄夜半独坐,所思者,莫非是‘秦之强,不可敌’?”
张良猛地转身,眼中寒光迸射:“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三十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抛向张良。
张良接住,入手微凉,是一枚玉牌。玉质温润,正面刻着繁复星图,背面以小篆阴刻二字:“天机”。
“阁主知子房兄胸怀大志,亦知兄之困厄。”黑衣人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秦之强,在法、在军、在政,亦在——人。若人可易,法可改,军可掌,政可通,韩仇可报否?”
张良握紧玉牌,指节发白:“阁下此言何意?”
“三日之后,子时,城西土地祠。阁主亲至,与兄论天下大势,解兄之惑。”黑衣人重新戴上面具,身影向后飘退,融入柳树阴影,声音袅袅传来,“子房兄不妨自问:凭一卷兵书,十数死士,可能撼动铁桶江山?若不能,何不另寻他路?天机阁之路,或为兄开。”
语罢,人已无踪。
张良立于桥头,良久,低头看手中玉牌。星图在月光下流转微光,那“天机”二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将他胸中那团郁结多年的火,重新点燃。
淮阴,城外河畔。
韩信蹲在河边,用树枝在地上划着阵图。他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地上是两军对垒之势,一边标注“秦”,一边标注“楚”,他以寡击众,以“楚”军三千破“秦”军两万,正推演到关键处。
“错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韩信浑身一僵,缓缓回头。不知何时,身后三丈外的大石上,坐着一个黑衣人,同样青铜覆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地上的阵图。
“何错?”韩信问,声音沙哑。他并未惊慌,这些年来,嘲笑他痴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黑衣人跳下大石,走到阵图前,伸手指点:“此处,你以轻骑绕后,焚其粮草,思路不错。但秦军辎重营在此处,”他在图上某一点画了个圈,“而非你以为的此处。你轻骑深入,反会落入秦军弩阵射程。三千人,一个时辰,尽殁。”
韩信盯着那一点,瞳孔骤缩。他推演此战三日,自认无懈可击,却被此人一语道破关键。他猛地抬头:“你如何得知秦军布防?!”
“我不但知秦军布防,”黑衣人声音平静,“还知你以树枝划地三年,推演过四十七战,胜三十六,平八,败三。败之三战,皆因情报有误,或过高估计己方士气,或过低估计秦军战力。”
韩信缓缓站起,破烂衣衫下的身躯绷紧如弓:“你跟踪我?”
“天机阁,无所不知。”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与给张良的那枚一模一样,抛给韩信,“你之才,不在阵前厮杀,而在运筹帷幄。然淮阴一亭长尚不能容你,天下谁人识你?漂母一饭之恩,你尚思重报,胸中百万兵,欲售与何人?”
韩信接住玉牌,沉默。这些年,他受尽冷眼,胯下之辱尤在昨日。胸中确有韬略,却无人可诉,无处可用。
“淮阴太小,容不下蛟龙。”黑衣人转身,声音随风传来,“三日之后,子时,城西破庙。天机阁主欲见你。若欲展平生所学,若欲拜将封侯,若欲名留青史,便来。若甘于垂钓河畔,老死牖下,便弃了玉牌,继续画你的沙盘。”
黑衣人身影几个起落,消失于芦苇丛中。韩信握着犹带体温的玉牌,低头看地上未完成的阵图,又望向远处淮阴城低矮的城墙,眼中那团被贫困和屈辱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熊熊燃起。
芒砀山,泽中深处。
篝火噼啪,烤野兔的油脂滴落火中,滋起青烟。刘邦箕坐于地,撕下一条兔腿,大口咀嚼,满手满嘴是油。他身边围着十余人,皆是蓬头垢面,却目光精悍,正是随他逃亡的刑徒。
“大哥,这几日山下风声紧,秦吏巡查得厉害,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闷声道。
刘邦吞下兔肉,灌了口浊酒,咧嘴一笑:“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陈胜吴广不也在大泽乡藏着?等风声过了,咱换个地儿,沛县兄弟多,饿不死咱。”
“可总不能一辈子当山匪……”另一人低语。
“山匪?”刘邦瞪眼,随即又笑了,拍拍那人肩膀,“兄弟,这叫潜伏!潜龙勿用,懂不懂?等时机到了……”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们听说没?最近沛县在传,说什么赤帝子斩了白帝子,应在东南。东南是哪儿?不就是咱这儿?”
众人面面相觑,疤脸汉子迟疑道:“大哥,那谣言不是咱让曹寡妇传的么……”
“诶!”刘邦一拍大腿,“咱传的,别人信了,那就是真的!这叫天命所归,懂不懂?”
正说着,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刘亭长好雅兴,天命所归,却在山泽之中烤野兔。”
“谁?!”十余人瞬间弹起,刀剑出鞘。刘邦却按住身旁人,眯眼看向林外暗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喝一杯?兔肉管够!”
一个黑衣人自树后转出,依旧青铜面具,独立于篝火光晕之外,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阁下是官府的人?”刘邦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脸上笑容不变,手却悄悄摸向腰后短刃。
“非也。”黑衣人摇头,“在下天机阁隐使,奉阁主之命,来送亭长一场富贵。”
“富贵?”刘邦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什么样的富贵?杀人越货的买卖,刘某可不做。”
“亭长说笑了。”黑衣人从怀中取出玉牌,却未抛出,只在手中把玩,“阁主知亭长乃非常之人,屈居亭长,实是明珠蒙尘。更知亭长义释刑徒,乃豪杰之举。如今天下有变,帝星飘摇,正是英雄趁势而起之时。亭长不欲搏个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刘邦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一闪而逝,却又摇头:“咱就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你就直说,要咱做什么?做了,有啥好处?”
“三日之后,子时,山下白蛇洞。”黑衣人终于抛出玉牌,刘邦一把接住,“阁主亲至,与亭长细说。好处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诱惑,“黄金千镒,美人十名,沛县县令之位——起步。若事成,封侯亦非难事。”
刘邦握着玉牌,呼吸粗重起来。但他到底是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油子,强压激动,咧嘴笑道:“空口无凭啊朋友。万一你们是官府设套,咱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黑衣人轻笑:“亭长若怕,不去便是。只是……”他目光扫过刘邦身后那十余人,“凭这十几位兄弟,亭长觉得能在山中藏多久?一月?两月?寒冬将至,芒砀山可不是久留之地。是搏一场富贵,还是冻饿死于山泽,亭长自决。”
说罢,转身即走,身影没入黑暗。
刘邦握着玉牌,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走回篝火旁坐下,盯着跳跃的火苗,久久不语。
“大哥,去不去?”疤脸汉子低声问。
“去,为什么不去?”刘邦忽然抓起酒囊,猛灌一口,眼中闪过赌徒般的狠色,“老子赌了这么多年,还怕这一把?富贵险中求!准备好家伙,三日后,会会这位‘天机阁主’!”
三日后,夜,三地同时。
下邳土地祠,荒废多年,蛛网横结。张良白衣如雪,按剑立于破败神像前。子时整,风声忽紧,祠中烛火无风自燃,青蓝火焰照亮一隅。一个身影自阴影中走出,玄衣金纹,面覆黑龙面具,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深不见底。
淮阴破庙,断壁残垣。韩信布衣立于庙中,地上以碎石布下一阵。子时到,庙外鸦雀惊飞,一道身影踏月而来,步履无声,同样的玄衣黑龙面具,立于阵外,只看一眼,便道:“阵眼在此处。”脚下一颗石子飞出,正中阵眼,石阵顿时散乱。
芒砀山白蛇洞,腥气扑鼻。刘邦带着五个最得力的兄弟,手持利刃,埋伏洞口内外。子时一刻,洞内深处忽然亮起火光,那玄衣人不知何时已坐在洞中一方石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刘亭长,既来了,何不入内一叙?”声音在洞中回荡。
刘邦咬牙,握紧短刀,示意兄弟守住洞口,独自走进。火光映出来人脸上的黑龙面具,狰狞威严。那人身前地上,摆着三个木匣,匣盖敞开,一匣金饼,一匣珠玉,一匣——沛县令印绶。
“黄金百镒,明珠十斛,县令印信。”玄衣人声音平静,“此为定金。事成之后,十倍于此。”
刘邦喉咙滚动,眼睛死死盯住黄金与印绶,半晌,哑声问:“何事?”
玄衣人抬眸,目光透过面具,仿佛能穿透人心:
“为天下,择一明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