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南阳烽烟
南阳郡,宛城,郡守府。
郡守田景,这位以“谨慎”(或者说“懦弱”)著称的秦朝老吏,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精美蜀锦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手中的丝绢手帕早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武关失守了!杨熊那个废物!蠢猪!这才一夜!一夜啊!”田景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利,“韩信!是那个杀神韩信!他不在陈仓,怎么跑到武关来了?还他娘的打下来了!这、这接下来不就是我宛城了吗?”
他面前,郡尉李由(李斯之子,因避祸被安排在南阳)按剑而立,脸色同样凝重,但比起田景的惊慌失措,他显得镇定许多。李由沉声道:“府君稍安勿躁。武关虽失,然宛城城高池深,守军万余,粮草充足,未必不能守。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城防,征发民夫,收缴民间铁器,同时八百里加急,向咸阳求援!”
“求援?咸阳?”田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猛地摇头,脸上肥肉乱颤,“没用!陛下……陛下刚‘回来’,咸阳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章邯将军在函谷关被项羽刘邦拖着,蒙恬将军的援军也不知何时能到!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李郡尉,你说,韩信下一步,真会来打宛城吗?他刚下武关,不需要休整吗?”
李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韩信用兵,向来讲究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他既然敢奇袭武关,就未必会给我等喘息之机。休整?恐怕此刻,他的前锋已经踏入境內了。”
仿佛为了印证李由的话,一名斥候连滚爬冲进大堂,声音嘶哑:“报——!府君!郡尉!不好了!朝阳县(宛城东北门户)急报!发现大队楚军!打着‘韩’字旗号,兵力不下数千,已破城外营垒,正在猛攻县城!朝阳令请求速发援兵!”
“什么?!”田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左右侍从慌忙扶住,“朝、朝阳?离宛城不到百里!他怎么这么快?!飞过来的吗?!”
李由瞳孔骤缩,心中骇然。太快了!武关陷落的消息是清晨才到的,这才过了几个时辰?韩信的兵锋竟然已经触及宛城的屏障!这等速度,这等魄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韩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府君!必须立刻发兵救援朝阳!朝阳若失,宛城东北门户洞开,楚军可长驱直入!”李由急道。
“救?拿什么救?”田景哭丧着脸,“郡兵大多分散在各县,仓促间能集结多少?派少了是送死,派多了,宛城空虚怎么办?万一韩信是声东击西……”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而入,“禀府君!育阳县(宛城东南)方向,出现小股楚军游骑,烧毁渡船,袭扰粮队!”
“报——!西鄂县(宛城西北)方向,山林中发现楚军斥候活动!”
接二连三的噩耗,如同重锤,砸得田景头晕眼花,六神无主。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敌军!这韩信,到底带来了多少人?他想干什么?包围宛城?
“虚张声势!一定是虚张声势!”田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着汗分析,“韩信千里奔袭,能带到南阳的兵力绝对不多!他打朝阳是真,其他方向必是疑兵!对,疑兵!他想吓住我们,为他攻打朝阳争取时间!不能上当!对,不能上当!”
李由看着田景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比田景更清楚韩信的可怕。芒砀山、泗水、薛城、武关……此人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看似不可能?虚张声势?恐怕是真正的四面开花,中心突破!
“府君!”李由加重语气,“即便其他方向是疑兵,朝阳之危却是实实在在!朝阳城小兵寡,绝难久守!一旦朝阳陷落,楚军兵临城下,军心必乱!请府君速决断,由末将率五千郡兵,即刻驰援朝阳!宛城有高墙深池,坚守数日,待援军至,可保无虞!”
“五千?不行!太多了!”田景尖声反对,“宛城守军本来就不多,你再带走五千,万一……万一韩信主力来袭,如何抵挡?给你……给你三千!不,两千!对,两千精兵,速去救援,击退楚军即可,不可浪战!”
“两千?”李由气得差点笑出来,“府君!韩信麾下皆是百战精锐,两千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就三千!最多三千!”田景咬牙,“李郡尉,宛城安危系于你身,务必谨慎!击退敌军即可,万勿追击!快去快回!”
李由看着田景那副惜兵如命、又畏敌如虎的嘴脸,知道再争辩也是无用,心中长叹一声,抱拳道:“末将……领命!”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悲凉与决绝。
田景看着李由离开,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对左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征发全城民夫上城防守!多备滚木擂石,金汁火油!关闭四门,许进不许出!再派快马,去新城、鲁阳等地,催调援军!快去!”
整个宛城,因为突如其来的战火,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与此同时,朝阳县外,楚军前锋大营。
韩信并没有亲自指挥攻打朝阳县城。攻城拔寨,非他所长,也非此战首要目的。他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远望着宛城方向。纪信侍立一旁,几名斥候正轮流禀报。
“禀将军,李由率郡兵三千,已出宛城西门,正向朝阳急进,预计黄昏前可至。”
“育阳、西鄂方向,我疑兵已成功吸引秦军注意,两地守军皆闭门自守,未敢出击。”
“另,宛城方向,守军正大肆征发民夫,加固城防,城门已闭,戒备森严。”
韩信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田景怯懦,必不敢倾巢出援。李由虽勇,然兵力不足,且受田景掣肘,难有作为。宛城惊慌,正合他意。
“将军,”纪信有些不解,“我军既为速取南阳,为何不集中兵力,猛攻朝阳,然后直扑宛城?反而分兵四处,虚张声势?”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韩信目光依旧望着宛城方向,声音平静,“宛城坚城,强攻伤亡必大,且顿兵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我分兵疑敌,是要让田景、李由,摸不清我军虚实主次,不敢全力出击。我攻朝阳,是敲山震虎,逼李由来援。援军一出,宛城空虚,其心更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要的不是一座死守的宛城,而是一个人心惶惶、内部生变、可一鼓而下的南阳。李由这支援军,便是撬动南阳局势的支点。”
“支点?”纪信更疑惑了。
韩信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令朝阳方向,伴攻即可,稍作抵抗,放李由入城。然后,围而不打,做出长期围困之势。”
“围城?将军,我军兵力不足以长期围城啊!而且粮草……”纪信急了。
“谁说要真围?”韩信看了他一眼,“是做给宛城看的。李由三千兵马被困朝阳,粮草有限,必向宛城求援。田景是再派援兵,还是见死不救?无论他如何选择,南阳军心,必生裂痕。若他派兵,我便半路截杀,削弱其实力。若他不派,则李由部离心,宛城守军齿寒。届时,或强攻,或劝降,主动权皆在我手。”
纪信恍然大悟,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将军妙算!此乃攻心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屈人之兵?”韩信轻轻摇头,眼中寒光一闪,“还不够。要让他们……内部生变。纪信,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纪信连忙道,“按将军吩咐,找到了几个在南阳郡守府做过书吏、因故被田景罢黜的士人,还有几个与李由或其部将有过节的本地豪强。都已暗中接触,许以重利,他们愿意为内应,散播谣言,甚至……伺机打开城门!”
“很好。”韩信点头,“告诉他们,机会,很快就会到来。让他们耐心等待,见机行事。特别是……关于李由是丞相李斯之子,与田景这‘陛下’新贵可能不和的传言,可以好好‘润色’一番。”
“末将明白!”纪信心领神会。这是要利用秦廷内部的潜在矛盾,火上浇油。
韩信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暮色渐合的宛城。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古老的城池染上了一层血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李由的援军,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必将激起层层涟漪。而这涟漪,最终会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快,是为了打乱敌人节奏;慢,是为了瓦解敌人意志;虚,是为了迷惑敌人判断;实,是为了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南阳,这块看似坚固的骨头,他不仅要啃下来,还要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啃得漂亮,啃得彻底。
为沛公,打开挺进关中的西大门。
也为他自己,铸就不世之功勋。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轮流休整。明日,看好戏。”
韩信的声音,随着渐起的晚风,飘散在血色夕阳之中。
南阳盆地的烽烟,刚刚点燃。
而执棋者,已布下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