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计就计
宛城东北五十里,卧牛岗。
残阳如血,将起伏的丘陵染上一层暗红,如同大地尚未愈合的创口。风卷过枯黄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深秋的肃杀和隐隐的血腥气。
李由的三千郡兵,如同一股浑浊的泥流,在蜿蜒的官道上艰难前行。士卒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甲胄不整,旗帜歪斜。从宛城到朝阳,不过百里,但他们却被沿途不断出现的楚军小股游骑袭扰得苦不堪言。那些黑衣骑兵来去如风,远远射来几支冷箭,或砍断几辆粮车,便迅速消失在丘陵沟壑间,绝不恋战。等郡兵们气喘吁吁地追过去,往往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具倒霉同袍的尸体。
这种钝刀子割肉式的袭扰,最是消磨士气。郡兵们本就对驰援朝阳心怀畏惧,此刻更是怨声载道,行进速度一慢再慢。
“郡尉,这样下去不行!”副将打马来到李由身边,脸色难看,“楚贼狡诈,意在疲我。等我们赶到朝阳,恐怕人困马乏,如何作战?不如分兵一部,清剿这些游骑?”
李由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望着前方暮色中越来越近的朝阳县城轮廓,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何尝不知这是疲兵之计?但分兵?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丘陵地带,分兵等于给那些神出鬼没的楚军骑兵送菜。他手头只有三千人,分不起。
“加速前进!抵达朝阳,与守军汇合,再做计较!”李由咬牙下令。他必须尽快进入朝阳城,依托城墙,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然而,当他们终于能看到朝阳县那低矮的土城墙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郡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朝阳县城,四门紧闭,城头上隐约可见守军身影。但城池周围,并没有预想中激烈的攻防战痕迹。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没有熊熊燃烧的攻城器械,甚至……没有看到围城的楚军大部队!
只有东门外约一里处,一支约莫千人的楚军步卒,正背对着城池方向,缓缓向东北方退去,队形整齐,丝毫不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武装游行。而更远处,丘陵树林间,隐约有骑兵游弋的身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副将目瞪口呆,“楚军……撤了?还是……根本就没强攻?”
李由脸色铁青,心中警铃大作。中计了!什么“猛攻朝阳”,什么“危在旦夕”,都是幌子!楚军的真正目标,恐怕根本不是这座小县城,而是……他这支仓促出城的援军!或者说,是利用他这支援军,来做更大的文章!
“快!传令前军,停止前进!后军变前军,立刻……”李由的撤退命令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咚!咚!咚!”
朝阳县城头,忽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原本紧闭的东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一队约五百人的“守军”,打着秦军旗帜,却服装杂乱,甚至有人穿着楚军的黑衣,蜂拥而出,口中发出怪异的呐喊,竟朝着正在“撤退”的那支楚军步卒冲去!看那架势,不像是追击,倒像是……驱赶?或者说,是故意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丘陵密林中,杀声骤然爆发!无数黑衣楚军,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漫山遍野地涌出!他们并非杂乱无章的冲锋,而是分成数股,如同数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插向郡兵队伍的首、中、尾三段!更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自侧翼迂回,直扑郡兵后队,意图截断退路!
“埋伏!有埋伏!”
“我们中计了!”
郡兵队伍瞬间大乱!长途跋涉的疲惫,接踵而至的袭扰,眼前的诡异景象,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四面伏兵,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许多士卒惊恐地叫喊着,丢下兵器,转身就向来的方向逃去,与试图结阵的军官冲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要乱!结圆阵!长枪手在外!弓弩手……”李由嘶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然而,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和己方的哭喊中,显得如此微弱。
楚军的攻击,迅猛而致命。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伏兵出击的时机、方位、兵种配合,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步卒正面挤压,弓弩手抛射箭雨,骑兵侧翼切割。郡兵仓促间组成的防御,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更让李由心寒的是,那支从朝阳城里冲出来的、不伦不类的“守军”,并没有去追击“撤退”的楚军,反而在接近郡兵混乱的阵型时,突然调转矛头,与外围的楚军伏兵一起,朝着郡兵猛攻!他们甚至有人用秦语高喊:“李由通敌!田府君有令,诛杀叛逆!”
“诛杀叛逆”的喊声,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郡兵最后一点抵抗意志。许多本就对田景、李由心存不满,或被谣言影响的士卒,瞬间崩溃,或跪地投降,或调转刀口,砍向身边的军官。
兵败,如山倒。
李由身边仅存的数百亲兵,拼死护卫着他,向西南方向突围。然而,楚军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箭矢如蝗,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
“郡尉!快走!末将断后!”副将浑身浴血,嘶声吼道,率数十人返身冲向追兵。
李由心如刀绞,却知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狠狠一夹马腹,在数名最忠心的亲卫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着宛城方向亡命狂奔。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同袍凄厉的惨嚎,是楚军胜利的欢呼,以及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飞舞、刺眼无比的“韩”字大旗。
完了。三千郡兵,恐怕凶多吉少。而他自己,即便能逃回宛城,面对损兵折将、中敌奸计的结局,面对田景的诘难和朝廷的追责,又该如何自处?
那个韩信……他根本不是要打朝阳,他是要吃掉我这部援军,更是要借此,彻底搅乱南阳,动摇宛城守御的信心!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诱饵!
李由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血沫,那是急火攻心,也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卧牛岗伏击战,以楚军大获全胜告终。
三千南阳郡兵,被阵斩近千,俘虏过千,余者溃散。主将李由仅率十余骑狼狈逃回宛城。楚军伤亡,不足三百。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南阳郡兵主力遭受重创,士气跌至谷底。而“李由通敌”、“田景见死不救”、“郡守与郡尉内讧”等谣言,随着败兵和楚军有意释放的俘虏,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南阳,尤其是宛城内外。
宛城,郡守府。
“废物!蠢材!三千人!整整三千人啊!就这么没了?连韩信的面都没见到,就让人家包了饺子?!”田景听到败讯,气得暴跳如雷,将手边能摔的东西统统摔了个粉碎,指着跪在堂下、甲胄残破、满脸血污的李由破口大骂,“本官让你谨慎!让你不可浪战!你就是这么谨慎的?你是不是收了刘邦的好处?还是你爹(李斯)在咸阳……给了你什么暗示?说!”
李由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更何况,田景的指责,句句诛心,直指他最敏感的出身和与朝廷(尤其是与“复活”始皇)的关系。
“府君,末将确已尽力。楚军狡诈,布置周密,实非……”李由艰涩开口。
“尽力?尽力就是带着三千人去送死?”田景打断他,肥胖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现在好了!楚军气焰更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你让本官如何守城?如何向朝廷交代?向陛下交代?!”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案:“来人!将李由拿下!革去郡尉之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府君!”李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大敌当前,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末将愿戴罪立功,死守宛城!”
“戴罪立功?本官还敢用你吗?”田景冷笑,“谁知道你会不会再‘谨慎’地把宛城也‘送’给韩信?押下去!”
左右亲卫上前,不由分说,将李由架起,拖了出去。李由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田景,眼中充满了悲愤、绝望,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
看着李由被拖走,田景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损兵折将,内部失和,强敌环伺……这宛城,还能守几天?
“报——!”一名小吏连滚爬入,声音颤抖,“府、府君!城、城外……楚军!大队楚军!打着‘韩’字旗,已至城东十里!正在安营扎寨!”
“什么?!”田景如遭雷击,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尽,“来、来了?这么快?”
“是、是的!看声势,不下万人!”小吏哭丧着脸。
万人?韩信哪来那么多人?是疑兵?还是……他真的把主力都调来了?
田景瘫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听从李由的建议,多派援兵,或者……干脆紧守宛城,不出战。一步错,步步错。
“快!快上城!所有人,都给本官上城防守!”田景嘶声力竭地吼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再派快马!不,派三路!不,五路!去咸阳,去武关,去任何可能有援兵的地方!告诉他们,宛城危在旦夕!请速发援兵!晚了,就来不及了!”
整个郡守府,再次陷入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恐慌与混乱。
宛城东郊,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韩信卸去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劲装,坐在案前,就着油灯,仔细翻阅着纪信刚刚送来的、从李由残部俘虏和缴获文书中整理出的情报。
“将军神机妙算!”纪信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敬,“李由果然中计!三千郡兵,一战而没!田景那老儿,更是昏聩,竟然临阵将李由下狱!如今宛城军民,人心离散,谣言四起,正是破城良机!”
韩信放下手中竹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平静道:“卧牛岗之胜,意料之中。田景下狱李由,虽是昏招,却也在我算计之内。此二人,一怯一骄,一庸一疑,内部分裂,南阳可图。”
他顿了顿,看向纪信:“城中内应,联系得如何了?”
“已接上头!”纪信压低声音,“那几个被田景罢黜的士人和与李由部将不睦的豪强,对田景早已不满,又惧将军兵威,皆愿效力。他们已暗中联络了部分守城士卒和城门吏,只待将军号令,便可于子夜时分,在城西水门附近,举火为号,打开城门!”
“子夜……”韩信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太早。田景新败,此刻必是惊弓之鸟,守备最为森严。内应仓促起事,难保万全。”
“那将军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困而不打。”韩信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传令下去,全军深沟高垒,多树旗帜,夜间广布火把,击鼓鸣金,做出大军云集、长期围困之态。白日里,可派小股精锐,轮番至城下挑战、骂阵,专挑田景和李由的短处骂,言辞越尖刻越好。箭书入城,散播檄文,言沛公仁义,只诛首恶田景,余者不问,擒杀田景献城者,封侯赏金。”
“将军是要……疲其心,乱其志,促其内变?”纪信眼睛一亮。
“不错。”韩信点头,“田景怯懦无谋,经此大败,又下狱李由,城中忠于李由的部将、士卒,必然心怀怨愤。我围而不攻,外示以强,内施以间,时日一久,城中必生变乱。或有人铤而走险,擒杀田景;或守军士卒哗变,开城投降。即便最坏的情况,守军团结死守,待其粮尽援绝,军心崩溃之时,再行强攻,亦可事半功倍。”
“可……我军粮草,也支撑不了太久啊。”纪信仍有顾虑,“而且咸阳、武关方向,秦军援兵若至……”
“粮草,可因粮于敌。”韩信淡淡道,“我已派兵,控制宛城周边要道、渡口、粮仓。另,可向城中富户‘借粮’,以战养战。至于秦军援兵……”他眼中寒光一闪,“函谷关前,沛公与项羽二十万大军,难道真是摆设?嬴政此刻,恐怕比我们更担心函谷关破。他能抽出多少兵力来救南阳?即便有援兵,我以逸待劳,据险阻击,又有何惧?”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宛城方向那点点灯火,和灯火下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城墙轮廓,声音平静而坚定:
“南阳,已是我囊中之物。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取,还是流血地取。”
“传令全军,依计行事。告诉将士们,耐心等待。破城之日,就在眼前。”
“诺!”纪信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韩信独自站在帐外,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远处宛城方向,隐隐传来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和守夜士卒压抑的咳嗽声。
这座城,已是惊弓之鸟,瓮中之鳖。
而他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恐惧发酵,等待矛盾爆发,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那位“复活”始皇所在的方向。
“嬴政,你的诱饵,我吃了。”
“现在,该我……还礼了。”
夜色深沉,杀机暗伏。
南阳的棋局,已近终盘。
而执子者,稳坐中军,静候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