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项羽军营,中军大帐
气氛比薛城沛公府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就在半个时辰前,项羽因愤怒捏碎了三个酒爵,碎片割伤了手掌,鲜血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赤着上身,胸口剧烈起伏,那道在薛城之战中留下的、横贯左胸的狰狞伤疤,在火把下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他手中紧握着那份檄文的抄本,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绢帛连同上面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一起攥成齑粉。
“嬴政……嬴政!”项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石头上剐出来的,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那位灭国者的本能畏惧。“你竟敢……竟敢还活着!还发出这等狂言!我项羽不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范增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如水。老人比在薛城时更加枯槁,眼中除了忧虑,更添了一层深深的忌惮。始皇“复活”,这超出了他所有谋算的范畴,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辅佐项羽稳步收拢楚地、再图天下的计划。
“霸王息怒。”范增的声音嘶哑,“始皇生死,暂且不论。其檄文已出,蒙恬已动,章邯亦得诏令。此绝非虚张声势。其势已成,天下响应者恐不在少数。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与刘邦商议,共抗此滔天巨祸。”
“刘邦?”项羽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市井无赖,滑不留手!前番与章邯对峙,他便首鼠两端,坐观成败!如今始皇帝复出,他焉知不会转头卖了我们,去向嬴政表功?!”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来报:“霸王,沛公刘邦,携张良、韩信,已在营外求见!”
项羽与范增对视一眼。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请!”项羽收敛怒容,重新披上外袍,坐回主位,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但那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很快,刘邦带着张良、韩信入帐。刘邦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略带谄媚、又透着市井精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骇从未发生。张良神色从容,拱手为礼。韩信则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只是在扫过项羽那尚在渗血的手掌和地上血迹时,眼神微微一动。
“项王!”刘邦上前一步,满脸“诚挚”,“咸阳惊变,逆贼(嬴政)诈尸,妖言惑众,天下震动!我刘季闻讯,五内俱焚,特来与项王共商大计!项王乃楚地脊梁,武信君(项梁)之后,天下仰望!这抗秦除暴、为武信君报仇雪恨的重任,非项王不能当之!我刘季愿唯项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番话,帽子戴得极高,姿态放得极低,既捧了项羽,表了忠心,又把“抗秦”、“报仇”的大旗塞到了项羽手里。项羽脸色稍霁,但眼中审视之意未减。
“沛公言重了。”项羽示意三人坐下,“嬴政老贼,死而复生,行此鬼蜮伎俩,无非是垂死挣扎,妄图以虚言恐吓,乱我军心。我项羽顶天立地,岂惧一冢中枯骨?只是……”他话锋一转,盯着刘邦,“此贼檄文,颇善蛊惑。沛公麾下,新附者众,恐有意志不坚之辈,受其迷惑。不知沛公军心……可还安稳?”
这是在敲打了。暗示刘邦根基不稳,手下人可能倒戈。
刘邦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容更盛:“项王放心!我刘季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手下兄弟,掏心掏肺!跟着我刘季的,都是过命的交情!更何况,谁不知道暴秦无道,始皇帝更是暴中之暴?兄弟们跟着我,是为了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可不是为了再去给暴秦当牛做马,被苛政逼死!嬴政几句空话,就想让兄弟们回头?呸!做梦!”
他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又巧妙地将“抗秦”与“求活路”绑定,增强说服力。
项羽不置可否,看向范增。范增捻须,缓缓开口:“沛公忠心,天地可鉴。然,嬴政此举,非同小可。其檄文已发,蒙恬铁骑南下,章邯残部亦得诏令,必蠢蠢欲动。关中震动,四方响应。单凭我楚地一家,或沛公一部,恐难抵挡。唯有精诚团结,合兵一处,以雷霆之势,抢在嬴政稳住关中、调集大军之前,先发制人,或可有一线胜机。”
“亚父的意思是……主动进攻?”项羽眼中凶光一闪。
“不错。”范增点头,“坐等嬴政整合力量,收拢人心,则我辈危矣。当趁其初立,根基未稳,人心未附,关中恐慌之际,合我楚军与沛公之兵,以霸王为帅,沛公为副,倾尽全力,西进叩关!函谷、武关,择一猛攻!若能破关而入,兵临咸阳城下,则嬴政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届时,为武信君报仇,诛暴秦,定天下,正在此时!”
这是要拉刘邦一起,去硬撼秦军最坚固的关隘,去和“复活”的始皇、和章邯、蒙恬正面决战!风险之大,无异于火中取栗。但范增说得也有道理,等待,就是等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邦。答应,意味着将身家性命和全部兵马,交到项羽手中,去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不答应,联盟瞬间破裂,项羽可能翻脸,而单独面对始皇的兵锋,更是死路一条。
刘邦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急转。硬拼?那是项羽的风格,不是他刘季的。他的“陈仓道”还没准备好,现在去撞函谷关、武关,等于送死。
就在他思索如何委婉拒绝、又不激怒项羽时,一直沉默的韩信,忽然开口:
“范先生此计,看似勇决,实则……正中嬴政下怀。”
“哦?”范增目光锐利地看向韩信,“韩将军有何高见?”
帐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
韩信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幅地图远比沛公府那幅详尽,显然项家军经营多年,情报工作更为扎实。他伸出手指,先点向函谷关,又点向武关。
“函谷,天下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章邯虽败,然其主力未失,退守函谷,凭险据守,纵有十万兵,难越雷池。武关稍易,然亦为险塞,且有秦军南阳守军策应。我军若强攻此二关,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之局。而嬴政坐镇咸阳,可从容调集关中、北地、乃至蜀中兵马,源源不断支援关隘。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而嬴政以逸待劳,甚至可遣奇兵出关,袭我侧后,则大势去矣。”
项羽眉头紧锁。他虽然骄傲,但并非完全不懂兵法。韩信所言,确是实情。强攻雄关,是下下之策。
“那依韩将军之见,当如何?”范增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见他分析局势,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心中评价更高了几分。
韩信的手指,没有停留在函谷或武关,而是缓缓向西移动,越过代表秦岭的大片阴影,最终,停在了一个让项羽和范增都微微一愣的地方——
陈仓。
“此处,”韩信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有一条古道,可越秦岭,直抵关中腹地,陈仓。”
“陈仓道?”范增眼中精光爆射,“那条传说中,早已废弃的古蜀道?”
“正是。”韩信点头,“此道虽险,年久失修,然信已遣人探查,并非绝路。只需稍加修葺,便可通行兵马。我军若能从此道出奇兵,则可避开函谷、武关天险,如神兵天降,直插关中腹心!嬴政纵然复生,也绝料不到我军会从此处杀出!届时,我军可迅速夺取陈仓,获取补给,然后或东进与霸王主力(假设项羽在正面牵制)夹击函谷守军,或直扑咸阳,捣其巢穴!无论哪条,皆可打乱嬴政部署,掌握主动!”
帐中一片寂静。项羽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陈仓”的点,呼吸渐渐粗重。范增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光芒急剧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此计的可行性与风险。
奇袭陈仓,直捣腹心!这比强攻雄关,听起来诱人得多,也……冒险得多!
“此计……太大胆了。”范增缓缓道,“陈仓道能否通行大军,姑且不论。即便能出,一支孤军深入敌后,四面皆敌,无援无粮,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韩将军,你有几分把握?”
“五成。”韩信直言不讳,“兵行险着,未有万全。然,相比强攻坚关的一成胜算,此计至少有五成机会,乱敌腹心,创造战机。且,此计成功之关键,不在于奇兵本身能斩获多少,而在于……”
他目光转向项羽,一字一顿:“在于霸王,能否在正面,营造出我军主力意在函谷、武关,即将大举进攻的假象!吸引章邯乃至嬴政的主要注意力,使其无暇西顾!如此,信率奇兵出陈仓,方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这是要将项羽和楚军主力,当作吸引火力的“明修栈道”之师!而他自己,则去执行那“暗渡陈仓”的奇袭!
项羽眼中光芒闪烁。他明白了韩信的意图。让他项羽在正面硬撼秦军,吸引全部火力,而刘邦(韩信)去抄后路,摘桃子?这……
“韩将军此计,确为奇谋。”范增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然,奇兵之人选,关系重大。非大智大勇、用兵如神者不能当之。以韩将军之能,自是上上之选。只是……”他看向刘邦,“沛公舍得将韩将军与精兵,置于如此险地吗?又或者,沛公另有统兵之人?”
这话暗藏机锋。既是捧韩信,也是在试探刘邦对此计的支持程度,以及是否会派韩信亲自执行。
刘邦心中雪亮。他知道,这是韩信在借项羽的场合,将“陈仓之谋”部分摊开,既是为了争取项羽配合(正面牵制),也是在向他和项羽展示其价值与胆魄。同时,范增也在将他的军。
“哈哈!”刘邦大笑一声,用力拍着韩信的肩膀,“子房先生(张良)常言,韩兄弟是用兵奇才,胆大心细!此等奇袭重任,非韩兄弟不能担当!我刘季有什么舍不得的?韩兄弟要去,我给他最好的兵,最好的马,最好的装备!只要能为项王分忧,为天下除暴,我刘季倾家荡产也支持!”
他表态支持,又将功劳和“为项王分忧”挂钩,显得无比“大度”和“忠诚”。
项羽盯着韩信,又看看刘邦,心中念头飞转。让韩信率奇兵出陈仓,固然冒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而且,这支奇兵是刘邦的人,成功了,刘邦实力大涨,但若能借此重创甚至灭亡秦廷,他项羽作为正面主帅,功劳更大,威望更高,届时再图刘邦,易如反掌。若失败了……损失的也是刘邦的精锐,削弱的是刘邦的实力。
怎么看,这笔买卖,对他项羽而言,似乎都不亏。
“韩将军,”项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有几成把握,可修通陈仓道?”
“两月。”韩信毫不犹豫,“需精于工事的工匠,熟悉山地的向导,以及足够的物资。两月之内,信必辟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
“好!”项羽霍然站起,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本王就在函谷关前,摆开阵势,与章邯老儿对峙!看他嬴政,能奈我何!韩将军,你尽管去修你的陈仓道!两月之后,本王要听到你奇兵出陈仓,震动关中的消息!”
“霸王英明!”刘邦连忙捧场,“有霸王正面震慑,韩兄弟奇兵突袭,何愁暴秦不灭,嬴政不亡!”
“不过,”范增忽然补充,目光幽幽,“韩将军奇袭之事,需绝对隐秘。除帐中几人,绝不可再有他人知晓。且,沛公需与霸王立下军令状,奇兵一出,无论成败,沛公主力,必须全力配合霸王,在正面发动进攻,不得有丝毫迟疑退缩!否则……便是背盟,天下共讨之!”
这是要绑死刘邦,防止他保存实力,坐观成败。
刘邦心中一凛,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咬牙,拍胸脯道:“亚父放心!我刘季对天起誓,韩兄弟奇兵一动,我必亲率沛军主力,紧随霸王,猛攻函谷!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项羽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啪!”
两只手掌重重击在一起。一只是力能扛鼎、布满老茧的霸王之手,一只是市井混迹、却也坚实有力的亭长之手。
盟约,在始皇复出的巨大压力下,以另一种更加紧密、却也更加危险的方式,再度缔结。
帐中,杀机与野心交织。帐外,秋风卷动“楚”字与“刘”字大旗,猎猎作响。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章台殿前。
嬴政负手而立,望着东方渐明的天空,仿佛看到了薛城外那座军营,看到了那场决定“陈仓道”命运的密议。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讥诮,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弧度。
“项羽在明,刘邦在暗,韩信为锋……”
“想用朕教你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来对付朕?”
“有意思。”
“那朕,就在关中……”
“等你的‘奇兵’。”
“也等朕的……”
“猎犬。”
他缓缓抬手,指向东方,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传朕旨意——”
“令章邯:紧守函谷,深沟高垒,无朕旨意,不得出战。但需多树旗帜,广布疑兵,日夜鼓噪,做出大军云集、严防死守之态。他要的粮草军械,加倍拨给。”
“再令:北地、陇西、蜀郡守军,各抽精锐五千,秘密向陈仓方向移动,于山中要道设伏。没有朕的虎符,一兵一卒不得妄动,亦不得暴露行踪。”
“再令:黑冰台所有在楚地、刘营细作,不惜一切代价,盯紧韩信所部动向,尤其是其工兵营、向导、物资调运。朕要知道他每一日的进度,每一处栈道修缮的位置!”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丝线,自咸阳宫发出,悄然织向东方,织向秦岭,织向那条即将决定天下命运的……
陈仓古道。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刚刚开始。
而猎物们尚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奇袭”,早已落在了猎手冰冷而玩味的注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