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坐山观虎
彭城,楚王宫。
章邯的大军,最终没能围住彭城。
不是他不想,而是时机已失。南路偏师董翳在泗水被韩信半渡而击,前锋尽没,粮草被焚,虽主力尚存,但锐气已挫,渡河行动被迫推迟。这给了项梁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采纳范增之策,没有固守孤城,而是主动出城,依托彭城西北的睢水,构筑防线,与章邯隔河对峙。同时,项羽率精骑不断袭扰秦军侧翼粮道,龙且、季布等将领也频频出击,以小股兵力疲惫秦军。
章邯远来,虽兵力占优,但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又遇楚军顽强抵抗,一时难以取得决定性进展。战局陷入胶着。
而这一切,都被百里之外沛县城头上的刘邦,看得一清二楚。
“打,打得好!再使点劲!”刘邦趴在城垛上,手里拿着个从秦军缴获的单筒“千里镜”(一种粗糙的望远镜),兴致勃勃地望着西北方向隐约升起的烟尘,那里是彭城战场的方向。“项梁老儿这把老骨头,还挺硬朗,居然能跟章邯那老阉狗耗这么久!”
萧何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沛公,项梁虽暂时顶住了章邯,然秦军势大,久守必失。一旦彭城有失,章邯下一个目标,恐是我沛县。”
“怕什么?”刘邦放下千里镜,满不在乎地拍拍城墙,“有泗水挡着,有芒砀山藏着,他章邯敢来,老子就敢再让他喝一壶洗脚水!韩兄弟,你说是吧?”
韩信站在稍远处,一身黑衣,静默如石。他目光没有望向战场,而是落在城内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身上。闻言,他微微侧首:“沛公,项梁求援的使者,又来了。这是第七批。”
“又来?”刘邦掏掏耳朵,一脸不耐烦,“不是跟他们说了吗?老子在泗水被董翳埋伏,损失惨重,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得好好休养!现在出兵,不是去送死吗?让他们再等等,等老子招齐了兵马,练好了兵,一定去!”
“可这次来的使者,是陈婴。”萧何低声道,“言辞恳切,言项梁愿以彭城以西三县之地,及粮草十万石,换取我军即刻出兵,侧击章邯粮道。还说……若沛公不应,便是背弃盟约,天下共弃之。”
“天下共弃?”刘邦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冷光,“他项梁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天下共弃我?三县之地?十万石粮?听起来不错,可彭城要是丢了,他拿什么给我?空头支票,画饼充饥,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沛公,”张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缓步走上城头,白衣在风中微动,“项梁此诺,虽可能是权宜之计,然亦是一机会。”
“哦?子房先生有何高见?”
“沛公可应允出兵。”张良走到近前,目光深远,“然,非是去彭城与章邯硬拼。我可分兵两路。一路,由韩将军率领,精锐轻骑,不必多,千余即可,出芒砀山,北渡泗水,不必与秦军主力交战,只袭扰其后方粮道、村镇,散播流言,动摇其军心。章邯大军在外,粮草是关键,后方一乱,其心必慌。此乃围魏救赵,亦可向项梁交代。”
“另一路呢?”
“另一路,”张良看向刘邦,眼中光芒闪动,“沛公可亲率,向东。”
“向东?”刘邦一愣,“东边是东海,去那干嘛?”
“东边,是薛郡、琅琊。”张良缓缓道,“陈胜败亡后,其部将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占据郯城。另有田儋在齐地称王,但齐地内部不稳。我军可假借援楚之名,或应景驹之邀,向东发展。此地远离秦、楚、齐争斗中心,可趁机收拢陈胜溃兵,占据城池,扩充实力。待彭城战事明朗,无论项梁胜败,我军已在东方站稳脚跟,可进可退。”
刘邦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张良此计,可谓一石数鸟。既应付了项梁的求援,保存了主力,又开辟了新的地盘,还避免了与章邯硬碰硬。
“韩兄弟,你觉得呢?”他习惯性地看向韩信。
韩信沉默片刻,道:“子房先生之计甚好。然,袭扰粮道,需快进快出,一击即走。领兵者,需熟知地理,胆大心细。我可去。然沛公东进,需有强将护卫,樊哙、周勃、曹参,需随行。夏侯婴可率车骑,以为呼应。”
“那你带谁去?”
“卢绾,及原芒砀山旧部千人即可。”韩信语气平淡,“兵贵精不贵多。”
“好!”刘邦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韩兄弟,你带人去给章邯捣乱,记得,保命要紧,打不过就跑!子房先生,萧何,你们随我东进!樊哙、周勃、曹参,点齐人马,咱们去东海边上,瞧瞧有没有漂亮姑娘,顺便……捞点地盘!”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沛县这座小城,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三日后,韩信率一千两百精骑,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渡过泗水,消失在北岸的丘陵林地中。同一天,刘邦率五千余步骑,大张旗鼓,打出“援楚讨秦”的旗号,浩浩荡荡向东方进发。
两支队伍,背道而驰,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这场秦末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博取一份足以裂土封王的基业。
秦军后方,泗水以北。
章邯的大军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但在这庞大战争机器的侧后方,广阔的乡野间,防御却相对空虚。郡县官吏或逃或降,秦法崩坏,盗匪蜂起,流民遍地。
韩信的一千两百骑,便如鱼入大海,在这混乱的地带穿梭。他们不攻大城,不碰秦军主力,专挑偏僻的粮队、小股巡哨、防卫松懈的乡亭下手。行动如风,下手狠辣,得手后即远遁,绝不停留。
卢绾跟着韩信,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般偷偷摸摸,袭扰些散兵游勇,实在不够痛快。但几次行动下来,他渐渐看出了门道。
韩信用兵,极其精准。他仿佛有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总能准确找到秦军补给线上最脆弱的一环。有时是几辆运粮的牛车,护卫不过二三十人;有时是一个传递文书的驿卒小队;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囤积草料的临时营地。每次袭击,都速战速决,杀人、放火、毁粮,然后立刻撤离,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更让卢绾心惊的是韩信对地形的利用。他仿佛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的小路、最易设伏的山谷、最利于骑兵奔驰的平野。秦军几次派兵追剿,都被他引入复杂地形,或遭伏击,或追之不及,最后只能徒劳而返。
短短十余日,韩信所部,袭击秦军粮队七次,焚毁粮草数千石,击杀秦军数百,俘获战马百余匹。更可怕的是,他们散布的流言——“章邯大军粮尽,不日将退”、“陈胜未死,已聚兵百万,不日将与项梁合击秦军”、“关中已乱,二世皇帝欲杀章邯”……如同瘟疫般在秦军后方蔓延,搅得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章邯中军大帐。这位以沉稳狠辣著称的秦军名将,脸色阴沉如水。
“又是那个韩信?”章邯盯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数个袭击地点,手指缓缓划过,“刘邦麾下,竟有此等人物……轻骑深入,袭扰粮道,散播谣言,这是要乱我军心,疲我兵力。”
副将司马欣道:“上将军,此贼狡猾,行踪不定。我军主力被项梁拖在睢水,难以分兵清剿。是否从董翳将军处调兵……”
“不可。”章邯摇头,“董翳新败,士气低迷,需防备项梁从南面反扑。此等小股流寇,虽烦,但难撼大局。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严守粮道。再派苏角率三千轻骑,专司清剿此贼!务必将其擒杀,以儆效尤!”
“诺!”
苏角,章邯麾下骑将,以勇猛迅捷著称。他率三千精骑,在广袤的乡野间展开了对韩信部的追剿。然而,韩信却仿佛泥鳅般滑不留手。他充分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时分时合,忽东忽西,有时甚至故意露出行踪,引诱苏角追击,却总在关键时刻消失不见,反而袭击了苏角兵力空虚的后方营地。
几次三番,苏角被耍得团团转,非但没抓到韩信,反而损兵折将,粮草被焚,士气大挫。消息传回,章邯震怒,却又无可奈何。他不可能将主力从睢水前线撤回来对付这支“苍蝇”,只能严令各军加强防御,同时催促董翳尽快击溃当面的楚军(实为项梁偏师),南下与主力会合。
韩信的存在,就像一根细刺,扎在章邯庞大的战争机器上,不致命,却让他浑身不自在,无法全力对付项梁。彭城前线的压力,为之一松。
东方,薛郡,傅阳县。
刘邦的东进,远比预想的顺利。
陈胜败亡后,其旧部四分五裂。部将秦嘉在郯城拥立楚国王室后裔景驹为楚王,但势单力薄,控制范围有限。薛郡、琅琊等地,处于权力真空,盗匪横行,豪强割据。
刘邦打着“援楚讨秦”的旗号,又有“赤帝子斩白蛇”的传闻加持,加上他出手阔绰,善于笼络人心,一路行来,竟有不少小股义军、流民武装、甚至地方豪强前来投靠。等抵达傅阳县城下时,兵力已膨胀至近万人。
傅阳县令是个识时务的,见刘邦兵多将广,又闻其“仁德”之名(实为刘邦听从萧何建议,严令不得劫掠百姓),竟主动开城投降。刘邦兵不血刃,得了傅阳。
入城后,刘邦立刻展现了他的“手段”。开仓放粮,救济贫苦;任用当地有声望的士人为吏,稳定秩序;对投诚的秦朝旧吏,只要无大恶,一律留用;将麾下将士分驻四乡,清剿盗匪,恢复治安。一套组合拳下来,傅阳及周边数县,迅速安定下来,竟隐隐有“乐土”之象。
消息传开,更多流民、溃兵来投。刘邦的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萧何、张良等人日夜忙碌,整编军队,清点户口,征收赋税(比秦法轻得多),建立初步的行政体系。樊哙、周勃、曹参等将领,则负责练兵、剿匪、防御可能来自齐地(田儋)或郯城(秦嘉、景驹)的威胁。
这一日,刘邦在傅阳县衙(现在改称“沛公府”了)大宴当地父老、新投将领。酒酣耳热之际,斥候送来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彭城方向。项梁在睢水与章邯激战数场,互有胜负,但楚军损失颇重,彭城已开始感受到粮草压力。项梁再次遣使,催促刘邦“速速来援”,语气已近哀求。使者还带来范增的亲笔信,信中不再提“三县之地”,而是许以“共分楚地”,并暗示可推举刘邦为“楚王”(与景驹并列)。
另一份来自北方,是韩信派人送回的简报。言已成功拖住苏角所部,袭扰粮道十余次,秦军后方不宁。然秦将董翳已初步整顿兵马,有再次南下迹象。韩信建议,沛公可在东方继续扩张,但需警惕齐地田儋,同时可暗中联络郯城秦嘉、景驹,或可结盟,共抗秦、齐。
刘邦将两份简报传给萧何、张良等人看了。他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脸上红光满面,眼中却清醒得可怕。
“项梁撑不住了,想拉我下水,还要分我一半楚国?画得好大一张饼。”他嗤笑,“韩兄弟那边干得漂亮,章邯被扎了刺,董翳也要动。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沛公,”张良放下简报,沉吟道,“项梁虽窘,然其力尚存,尤其项羽勇猛,不可小觑。与其让他被章邯所灭,不如让其继续消耗秦军。我可回复项梁,言我军正在东方与齐地叛军(田儋)周旋,一时难以脱身,但已派韩信袭扰章邯粮道,助其一臂之力。待东方战事稍定,必亲提大军往援。如此,既不得罪项梁,亦可继续在此积蓄力量。”
“那郯城那边呢?”刘邦问,“秦嘉、景驹,可是正牌‘楚王’。”
“正因是‘正牌’,才需小心。”萧何接口,“景驹乃楚王之后,名分正统。沛公可遣使道贺,馈以厚礼,承认其楚王地位。然,绝不可听其号令,受其调遣。只言愿为藩属,共抗暴秦。如此,可得大义名分,又不损自主之权。”
“至于齐地田儋,”张良补充,“其内斗不休,暂无暇外顾。我可遣一能言之士,结好田儋,或至少使其保持中立。眼下,我军当务之急,是彻底消化薛郡、琅琊,将其打造成稳固根基。待彭城战局分明,天下有变,再图进取。”
刘邦听罢,抚掌大笑:“好!就依子房先生、萧何之言!回复项梁,就这么说!给郯城送礼,要厚!给田儋写信,要客气!咱们呐,就在这东海边上,晒晒太阳,练练兵,看看热闹!”
他举起酒碗,环视堂中众人,声音洪亮:“兄弟们!这天下,乱得好!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跟着我刘季,别的不敢保证,吃肉喝酒,封侯拜将,少不了大家的!来,干了!”
“愿随沛公——!”
欢呼声震屋瓦。沛公府中,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而在府外,傅阳城的夜色宁静,与西北方向隐隐传来的烽烟,仿佛是两个世界。
刘邦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彭城,是章邯和项梁生死搏杀的战场。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打吧,好好打。”他低声自语,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等你们打累了,打残了……”
“就该我刘季,上场收庄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