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彭城风云
彭城,县衙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烟尘和焦躁不安的气息。县令被五花大绑,扔在堂下,脸上青肿,嘴角带血。他姓秦,是正儿八经的秦朝官吏,此刻却如死狗般瘫软在地,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支自号“沛公”的乱军,竟如鬼魅般出现在城下,诈开城门,以区区数百人,迅速控制了这座彭城。而他手下那五百县兵,在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内外夹攻下,竟连一个时辰都没撑到。
刘邦大剌剌地坐在县令的主座上,靴子踩在公案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缴获的县令铜印,斜睨着堂下:“秦大人,说说吧,彭城府库,还有多少粮食?”
“逆、逆贼……”秦县令牙齿打颤,强撑道,“朝廷大军就在宛丘,不日必来剿灭尔等!识相的,速速退去……”
“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秦县令脖颈一凉,惊恐地低头,只见一柄长剑已横在自己咽喉前,剑锋冰冷刺骨。执剑者,正是那位面色冷峻、眼神如冰的“韩将军”。
“回答沛公的话。”韩信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问天气。
“粮、粮……府库、库尚有、有粟米两千石,黍、黍米一千五百石,盐铁、布帛若干……”秦县令瞬间崩溃,语无伦次。
“很好。”刘邦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韩信收剑。韩信手腕一抖,长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威胁只是错觉。
“萧何!”刘邦喊道。
“在。”萧何应声出列,面色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激动。彭城,远比沛县、会稽、符离要大,乃是泗水之滨的要冲。拿下此地,意义非同小可。
“清点府库,开仓放粮,一半发与城中贫民,一半充作军粮。秦法苛税,一概废除!通告全城,凡愿从我刘季者,无论出身,皆赐田十亩,免税三年!愿从军者,每人发安家粮一石!”
“诺!”
“曹参、周勃、樊哙!”
“末将在!”
“分兵把守四门,严查奸细。征募城中铁匠,日夜赶制兵器甲胄。城中游侠、刑徒、无业青壮,一律登记造册,愿从军者,编入行伍,由韩将军统一操练!违令者,斩!”
“诺!”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县衙,乃至整个彭城,都如同巨大的机器,被刘邦这只手,粗暴而高效地驱动起来。他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亭长,一个被迫逃亡的山匪,而是手握一城、麾下数千人的“沛公”。那股子市井的混不吝气息还在,但其中已夹杂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决断的狠劲。
韩信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刘邦发号施令。这位沛公,行事看似粗疏,实则粗中有细,深谙人心。开仓放粮,收买穷苦人心;废除秦法,收拢士族人心;赐田免税,安抚百姓;征募从军,迅速扩充实力。一套组合拳下来,彭城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竟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了基本的秩序,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新朝”的气象。
“报——!”一名斥候飞奔入堂,单膝跪地,“禀沛公,城外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打‘项’字旗号,正向彭城而来!人数约在五千以上!”
堂中一静。
“项?”刘邦皱眉,“哪来的项?”
张良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沛公,楚地项氏,乃楚国将门之后。项梁、项羽叔侄,于吴中起兵,杀会稽郡守殷通,聚众八千,渡江西进,声势颇大。此必是项梁所部。”
“项梁?项羽?”刘邦摸了摸下巴,“他们来彭城作甚?也想分一杯羹?”
“彭城乃楚地旧都,战略要冲,项氏志在复楚,必欲取之。”张良沉声道,“我军新得彭城,立足未稳,项军势大,不宜硬抗。”
“不宜硬抗?”刘邦眼睛一瞪,“那你的意思,是把彭城让给他们?老子刚打下来的地盘,热乎劲还没过呢!”
“非是相让。”韩信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是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刘邦看向他:“韩兄弟,怎么说?”
“项军远来,士气正盛,且兵多将广。我军虽新胜,然士卒疲敝,新附者众,军心未固。若正面交锋,胜算不大。”韩信走到堂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尖点向彭城东南,“彭城东南百里,有芒砀山,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我军可弃彭城,退入芒砀山,凭险据守。项军得彭城,必骄。我军在山中休整练兵,待其懈怠,可出奇兵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军心。项军久攻不下,又无粮草,必退。届时,我军可尾随击之,或可重夺彭城。”
“退入山里?”刘邦沉吟。芒砀山,那是他起家的地方,熟悉。但刚拿下彭城就要放弃,他心有不甘。
“沛公,”萧何也劝道,“韩将军所言有理。项氏世为楚将,用兵非葛婴之流可比。且我军新得彭城,民心未附,若战不利,恐生内变。不如暂避其锋,积蓄力量。芒砀山乃我军旧地,可进可退。”
刘邦来回踱步,半晌,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到嘴的肉要吐出去,真不甘心!不过,你们说得对,打不过,咱就跑!跑得了,才能有机会杀回来!韩兄弟,就依你!传令下去,全军收拾细软,粮草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一个时辰后,撤离彭城,进山!”
“诺!”
命令传下,刚刚安定下来的彭城,再次陷入忙乱。但这次是撤退,气氛截然不同。士卒们虽不解,但军令如山,加之对“韩将军”的敬畏,无人敢有异议。城中百姓则惶恐不安,不知这支“沛公”军是胜是败,未来命运如何。
一个时辰后,刘邦率军撤离彭城,临走前,一把火烧了府库中带不走的物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队伍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以及新招募的千余兵卒,拖拖拉拉,向东南方向的芒砀山迤逦而行。
队伍刚出城不到十里,后方尘头大起,项梁大军已至彭城。
彭城,城头。
项梁按剑而立,望着城中未散的烟尘和满地狼藉,面色阴沉。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着鱼鳞甲,外罩楚式战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边,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青年,年约二十三四,浓眉虎目,顾盼生威,正是其侄项羽。
“叔父,刘邦那厮跑了!”项羽声音洪亮,带着不甘,“定是探知我军前来,望风而逃!可惜,晚来一步!”
项梁没有理会侄儿的抱怨,他仔细查看着城防、府库废墟,以及被匆匆掩埋的灶坑痕迹,眉头越皱越紧。
“亚父,您怎么看?”他转向身侧一位清癯老者。老者名范增,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双目炯炯有神,是项梁最为倚重的谋士。
范增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烬,在指尖捻了捻,又走到一处被匆忙填平的陷马坑旁看了看,缓缓道:“刘邦此人,不简单。”
“哦?”项梁挑眉。
“弃城而走,看似怯懦,实为明智。”范增道,“我军新至,士气正盛,兵锋锐利。刘邦若守,必败。其果断弃城,保全实力,退入芒砀山。芒砀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我军若追,必中埋伏;若不追,其可在山中休整,窥伺彭城。此乃以退为进,老辣之极。”
项羽不服:“亚父未免太高看那刘邦了!不过一泗水亭长,市井无赖,能有此见识?”
“非是刘邦有见识,”范增摇头,眼中闪过精光,“是其麾下,有高人。”
“高人?”
“你看这灶坑,”范增指着地上,“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是标准行军灶。撤离时掩埋迅速,不留痕迹,是训练有素。再看城中,虽经战乱,但民宅受损不大,粮仓虽焚,然百姓家中存粮未动,显是军纪严明,不扰平民。刘邦一介亭长,岂能做到如此地步?其军中,必有知兵善战、且能约束部众之人。”
项梁点头:“亚父所言极是。我也察觉,此次攻城,刘邦部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流寇。尤其是弃城之时,井然有序,辎重尽携,非仓皇逃窜可比。此人,不可小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项羽急道,“追是不追?”
“追,则入山险,胜负难料。不追,则芒砀山如鲠在喉,随时可出山袭扰。”项梁沉吟,“亚父之意是?”
“暂不追。”范增斩钉截铁,“我军初定彭城,当安抚百姓,整饬军备,站稳脚跟。同时,遣使往芒砀山,招抚刘邦。许以高官厚禄,探其虚实,观其动向。若其愿降,则收为己用;若其不降,再图剿灭不迟。”
“招抚?”项羽瞪眼,“那厮也配?”
“配不配,不在其出身,而在其实力。”项梁沉声道,“羽儿,为将者,不可意气用事。刘邦能连下数城,聚众数千,必有过人之处。若能为我所用,对抗暴秦,多一助力,岂不美哉?若其冥顽不灵,再剿灭亦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站稳彭城,联络四方豪杰,共图复楚大业。”
项羽虽不甘,但对叔父素来敬服,只得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就依亚父之言。”项梁决断道,“陈婴,你遣一能言之士,携我手书,往芒砀山见刘邦,陈说利害,许以裨将之位,劝其来投。”
“诺!”身后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躬身领命。
芒砀山,深处营地。
刘邦蹲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山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甩甩手,走回临时搭建的草棚,一屁股坐下,看向正在沙盘前推演的韩信和张良。
“韩兄弟,子房先生,项梁派人来了,带着信,说要招安老子,许个什么裨将。你们说,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韩信头也不抬,手中一根树枝在沙盘上划动,标出几处要道:“裨将?项梁自号武信君,以楚王之后自居,封你个裨将,是让你给他当部将,听他号令。”
“听他的?”刘邦嗤笑,“老子自在惯了,可受不了别人在头上拉屎拉尿。”
“那就打。”韩信淡淡道,“项梁军虽众,然初得彭城,立足未稳。其军分驻四门,兵力分散。我可率精兵五百,夜袭其粮草大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项梁必退。”
“夜袭?”刘邦眼睛一亮,“有把握?”
“七成。”韩信放下树枝,“项梁用兵,重正不重奇,营垒规整,然疏于暗哨游骑。其粮草大营在城东,守将名桓楚,有勇无谋。我可趁其不备,一举破之。然,此计行险,需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张良若有所思,“韩将军是说,彭城中,尚有可用之人?”
“沛公在彭城,开仓放粮,颇得民心。城中必有感恩戴德者,或可为内应。只需联络一二敢死之士,于夜袭时,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我军袭营,可事半功倍。”
刘邦摸着下巴,眼珠子转得飞快。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打,赢了,固然痛快,但得罪项梁,以后在楚地不好混。不打,接受招安,寄人篱下,憋屈。
“打!”他一拍大腿,“他娘的,项梁想让老子当狗,老子偏要当狼!韩兄弟,就照你说的办!子房先生,你心思细,这联络内应的事,交给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张良拱手:“良,领命。”
韩信眼中寒光一闪:“既如此,信需三日时间,挑选精锐,熟悉地形,制定详策。三日后,夜袭彭城!”
“好!就三日后!”刘邦搓着手,兴奋地站起来,“他项梁不是看不起咱这泗水亭长吗?老子就让他看看,亭长也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草棚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芒砀山深处,杀机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