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火
大泽乡,屯所。
雨,下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九百戍卒挤在几间低矮的营房里,雨水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下,滴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洼。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霉稻草和男人身上汗馊气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陈胜靠墙坐着,脚上那双破旧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沉甸甸的。他今年三十有五,脸膛黝黑,眼角有深深的风霜纹,是典型的楚地农人模样。但他那双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他旁边,吴广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一堆将熄未熄的柴火,试图让它重新燃起。吴广比陈胜年轻几岁,身材粗壮,脸上有道刀疤,是前年在与百越人打仗时留下的。他拨弄了半天,火苗还是彻底灭了,他狠狠啐了一口,将树枝折断扔进火堆。
“妈的,这雨下起来没完了!”吴广低声咒骂,“这鬼路,别说延期三日,就是再给十天,也到不了渔阳!”
陈胜没说话,只是默默解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布条下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散发出腐臭味。这是前些日子开路时,被滚落的山石划伤的,缺医少药,只能简单包扎。他知道,这伤口再不好好处理,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不,不止胳膊。是命,也保不住了。
秦律如山:戍卒失期,斩。
九百条人命,就因为这连绵的雨,困在这鬼地方,等着被砍头。
“陈大哥,咱们……真就这么等死?”吴广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说,郡里派来的督军,已经到五十里外的蕲县了。最多两日,他们就会来。到时候……”
陈胜抬头,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和雨幕中那些麻木、绝望、如同行尸走肉般挤在屋檐下躲雨的戍卒。这些都是他从阳城带出来的乡亲,三个月前,他们还是田里的农人,家中的丈夫、父亲、儿子。现在,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北疆的苦寒之地,走向一个必死的结局。
不,或许不用到渔阳,就在这大泽乡,他们就会死。
“等死?”陈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凭什么?”
吴广一怔。
“凭什么那些王侯将相,生来就锦衣玉食,作威作福?凭什么我们这些种地的、打铁的、贩货的,就要当牛做马,交不完的赋税,服不完的徭役,最后还得把命送到几千里外?”陈胜的声音渐渐提高,眼中那两点炭火越烧越旺,“就因为他们姓嬴?就因为他们手里有刀?”
“陈大哥,你小声点!”吴广紧张地看向门外。
“小声?”陈胜猛地站起,动作牵动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但他咬着牙,声音反而更大,“老子不小声!老子就是要问,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最后八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营房里。
挤在屋角的几十个戍卒,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抬起头,看向陈胜,看向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却总是把最后半块干粮分给病弱同伴的屯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人喃喃重复。
“陈屯长说得对!凭什么!”
“反正都是死,凭什么让他们砍老子的头!”
“跟他们拼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爆发。怒吼声、咒骂声、捶打墙壁的闷响,瞬间充满了狭小的营房,甚至压过了外面的雨声。
吴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霍地站起:“对!跟他们拼了!陈大哥,你说,怎么干?!”
陈胜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胸中翻腾的热血。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风雨瞬间灌入,冰冷刺骨。但此刻,这寒冷反而让所有人更加清醒。
营房外,屋檐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和陈胜眼中一样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火焰。
“兄弟们!”陈胜的声音穿透风雨,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们被征发戍边,已经走了三个月!风餐露宿,挨饿受冻,死了三十七个兄弟!现在,天降大雨,道路断绝,我们已经误了期限!按秦法,失期当斩!等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可我想活着回家!想看看我老娘,想抱抱我儿子!”陈胜眼眶发红,嘶声吼道,“你们想不想?!”
“想——!”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可朝廷不让我们活!那些当官的不让我们活!他们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肉,喝着酒,却要我们这些穷苦人去送死!凭什么?!”陈胜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是早年服徭役时留下的,“看看我身上这些疤!再看看你们自己!我们流的血,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不够——!”怒吼声更响,雨水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颤抖。
“昨晚,我做了个梦!”陈胜的声音忽然变得神秘而高昂,“我梦见一条大白蛇,拦住去路,对我说:‘我乃白帝子,赤帝子当斩我!天下当乱,陈胜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赤帝子?陈胜王?
“我不信!”陈胜继续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激荡,“可今天早上,我在营后树林里,真的看到一条大白蛇!我用砍柴刀,一刀斩断了它的头!”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条被雨水泡得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形状的蛇尸,蛇头被整齐斩断。
“看!这就是那条白蛇!”陈胜将蛇尸高高举起,“这是天意!是天要亡秦!是天要我们反了这暴秦,自己挣一条活路!”
“天意……天意!”
“陈胜王!陈胜王!”
“反了!反了!”
狂热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九百戍卒,压抑了三个月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为冲天的怒火。他们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棍棒、锄头、柴刀,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光芒——那是求生,更是毁灭。
吴广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拔出腰间的柴刀,振臂高呼:“愿随陈胜王,诛暴秦,求活路!”
“愿随陈胜王——!”
声浪震天,盖过了风雨。陈胜站在人群中央,高举蛇尸,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要么王,要么死。
“好!”陈胜厉声喝道,“既然天意如此,兄弟们信我,那我陈胜,今日就带着大家,反了这暴秦!我们,不赴渔阳了!我们掉头,打回老家去!打下县城,开仓放粮,招兵买马!让天下人都看看,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打回去!开仓放粮!”
“诛暴秦!诛暴秦!”
“吴广!”陈胜转向吴广。
“在!”
“你带三百人,去把督军的营帐给我围了!那些当官的,一个不留!”
“诺!”
“其余兄弟,跟我来!我们去蕲县!拿下县城,咱们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兵器!”
“杀——!”
九百戍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破烂的营房,冲进茫茫雨幕。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在昏暗中闪着寒光。他们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狰狞,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陈胜冲在最前,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袖,但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胸中那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想要仰天长啸。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天,他陈胜,就要做那第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人!
五十里外,蕲县,督军营帐。
郡尉派来的督军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秦吏,此刻正坐在铺着毛皮的软榻上,就着炭火,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酒。他对面,县尉陪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郑大人放心,大雨一停,下官立刻派人去大泽乡,将那九百戍卒尽数锁拿。失期之罪,按律当斩,一个也跑不了。”
郑督军哼了一声,放下酒樽:“这些泥腿子,惫懒成性,若不严惩,何以正法度?斩了这批,也好让其他戍卒看看,我大秦律法,不是儿戏!”
“是是是,大人明鉴。”县尉连忙点头,又为郑督军斟满酒,“只是……九百人,全斩了,是否太过?不如挑几个为首的……”
“糊涂!”郑督军瞪眼,“法不责众,何以立威?九百人,正好杀鸡儆猴!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不必多言。”
县尉噤声,心中却暗叹。九百条人命,说斩就斩,这位郑大人,真是铁石心肠。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只要办好差事,不出纰漏就行。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呼和惨叫。
“怎么回事?!”郑督军皱眉喝道。
一名亲兵连滚爬进帐,满脸是血,嘶声喊道:“大人!不好了!那些戍卒……那些戍卒反了!杀进来了!”
“什么?!”郑督军霍地站起,打翻了酒樽,“反了?他们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人!见人就杀!咱们的人挡不住啊!”
“废物!”郑督军又惊又怒,一把推开亲兵,抽出腰间佩剑,“随我……”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雨点灌入。吴广浑身湿透,满脸血污,手持滴血的柴刀,当先闯入,身后跟着数十名状若疯虎的戍卒。
“你就是督军?”吴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郑督军心中寒气直冒,强作镇定,剑指吴广:“大胆反贼!竟敢……”
“竟敢你娘!”吴广不等他说完,怒吼一声,挥刀扑上。他本是军中悍卒,刀法狠辣,那郑督军养尊处优,哪里是对手?不过两合,便被吴广一刀劈在肩头,惨叫着倒地。
县尉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吴广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脚踏在郑督军胸口,柴刀高高举起:“狗官!你不是要斩我们九百人吗?老子先斩了你!”
刀光落下,血光迸溅。
郑督军的惨叫戛然而止。县尉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吴广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帐外。雨幕中,火光四起,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这座小小的督军营寨,已经变成了屠杀场。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秦吏、军士,此刻像待宰的羔羊,在愤怒的戍卒刀下哀嚎毙命。
“兄弟们!”吴广振刀高呼,“一个不留!用这些狗官的血,祭咱们的旗!”
“杀——!”
更狂暴的杀戮,开始了。
同一夜,沛县,县衙。
刘邦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萧何,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卷沾着泥水的布条。
“刘季,出大事了。”萧何声音发颤,将布条递给他,“蕲县急报,大泽乡戍卒陈胜吴广,因雨失期,惧诛,率九百人造反,已攻破督军营,斩杀督军郑某及以下官吏军士百余人,现正猛攻蕲县县城!”
刘邦一把抓过布条,就着窗外微光快速扫过。布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但内容触目惊心。
“陈胜……吴广……”刘邦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终于……开始了。”
“郡守已下令周边各县紧闭城门,整兵备御,并飞报咸阳。”萧何急道,“咱们沛县怎么办?是否立刻关闭城门,征发壮丁?”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将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停了。沛县城还在沉睡,安静得不像话。
但他知道,这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陈胜吴广造反的消息,会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天下。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人,那些心怀怨恨的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都会在这把火的指引下,揭竿而起。
天下,真的要乱了。
而他刘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关城门?征壮丁?”刘邦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萧何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兴奋,“不,萧何,我们不关城门,也不征壮丁。”
“那……”
“我们开仓,放粮。”刘邦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和远方陈胜眼中一模一样的火焰,“再把牢里那些‘兄弟’,全都放出来。告诉他们,沛公刘季,要请他们喝酒,吃肉,干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萧何怔怔看着刘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好酒贪色、夸夸其谈的刘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刘季。只是以前,被这该死的世道,被那高高在上的秦法,压抑得太久,太深。
“我明白了。”萧何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我这就去办。”
“等等。”刘邦叫住他,“曹参、周勃、樊哙他们,都通知到。还有,让夏侯婴准备好车马。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派人去城外驿站守着,若是见到一个叫韩信的年轻人,或者一个叫张良的文士,立刻带来见我。就说……”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副市井无赖般、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就说,沛公刘季,请他们来,共谋大事,同享富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