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观察
多面镜子里蕴藏的感情,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死死的包裹着苏瑾这个不小心闯入的外来者,一格一格的把她的情绪堤坝切的粉碎。
老人的那面镜子上,那灼眼的字还在,可是故事里的人影已全然消失。
这个温暖而遗憾的故事,撕扯着苏瑾的回忆,她想起了那天下班前母亲最后一通电话的神情,想起自己当时不耐烦的口气和神情,她后悔当时不耐烦的挂断电话,她后悔自己没有花更多的时间陪陪父母。
现实里,她把工作当成了生活,用自己所有时间来讨好工作,日日夜夜的努力换来难以胜任的结果。
巨大的酸楚和难以承受的感动、自怜、悔恨……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苏瑾觉得自己失败透顶,写不出完美的广告策划,寻不到良人托付终身,这些也就算了,可是连父母也没有时间照顾。
越是难过,越是回忆。
镜子里的故事一帧帧的从脑子里划过。
现实中自己的经历一遍遍的出现,苏瑾无助的坐在通道上,一如当时无助的蜷缩在那个街角。
眼泪又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下方模糊的镜面“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水圈,接着又迅速消失。
“呜……啊啊啊……”苏瑾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她像个弄丢糖果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为了忽略母亲的自责而哭。
或许是为了工作上的不如意而哭,也或者是为镜中那些世间所有求不得、爱别离、放不下的苦痛而哭。
镜域深处,时间与空间的法则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雾,这里不同于外界的瞬息万变,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
无数面镜子不再是旋转漂浮,他们更像是恒定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位置从始至终都是固定的,光芒也柔和许多,不是刺目的炫光,而是如同月辉般清冷。
这面镜壁并非实体,更像是由凝固的时光和最纯粹的情感能量凝结而成,是镜域规则之力相对温和的“安全地带”。
在这片静谧之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凝聚形成。
曦,镜域的守护人,从那面折射幽光的巨大镜壁中分离而出,又像是周遭柔和的光线自然汇聚,编织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外形。
他静立在那里,因为刚刚平息了一场小范围“镜噬”的缘故,脸色有点苍白,几面承载了极端怨恨与愤怒的记忆镜子因能量共鸣失控引发的连锁反应让他耗费了不少精力。
作为镜域守护人,处理这种事是他的职责,调动镜域本身的力量去压制这些异常变化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引动规则的反噬之力,而这力量自然也作用于他这位与镜域一体同源的守护者身上。
刚刚结束“战斗的他”想要快速的休息一下,可是通道里面却传来了一种不属于镜域的“声音”穿透了镜域固有的情感低语,直接触动了他敏锐的感知核心。
这大概是哭声,但这哭声并非来自任何一面镜子,这哭声充满了原始的痛苦,在这片规则的温和之地激起了清晰可辨的涟漪。
曦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双非人的眼眸精准地投向哭声的来源,离他几步之遥,那个蜷缩在相对暗淡光影中属于人类女性的身影。
曦想起来了,她初入镜域时自己曾引导过她。
苏瑾,他“知道”她的名字。
曦内心疑惑“怎么她还没有被同化,果然,靠通道的能量同化异物是不靠谱的。”
透过通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里面没有常见的怜悯或同情,有的只是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种纯粹到近乎冷酷的好奇与探究。
守护镜域的这无尽岁月里,他见证过太多故事,喜悦、悲伤、愤怒、绝望……但它们都属于“过去”,被完美地封装在镜子之内,有序地排列在通道内,如同陈列馆中的展品。
他看到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嘶哑,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在这静谧之地回荡,周围几面较为敏感的镜子泛起了微澜,他真的很想提醒一下这个女士,她的声音吵的自己耳朵疼。
这个人太奇怪了,不管她从那一面镜子出来,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高兴也哭,感动也哭,心疼也哭,愧疚也哭,愤怒也哭,她的情绪难道没有一个阀门吗,怎么说哭就哭,真的是让人头疼,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用自己的权利把她融在镜子里。
他见过因极度悲伤而痛哭流涕的人,也见过喜极而泣的人。
但像她这样,几乎将“哭泣”作为一种贯穿始终的反应模式,持续不断的哭泣,让他厌烦,但是也让他感到……好奇,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至于哭成这样?
他闭上眼,打算先休息一下,再来处理这个异物,可是那沙哑的抽噎声带着悲伤能量像波纹般一圈圈荡漾开来,吵的他压根没办法忽视不见。
苏瑾感觉自己哭了好久,心情好像没有那么失落了,渐渐的停止了哭声,只剩下生理上的抽噎声,有点累了,她依旧蜷缩着,一场痛哭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曦凝聚力量闪现到了通道内,安静的贴在通道内壁,本来他想要狠狠的教训一下这个吵闹的异物。
可谁知自己刚闪现过来,人家居然止住了哭声。
他打算回去了,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处理这个异物。
先让他在这通道内慢慢消耗能量吧。
曦调整了一下姿态,打算回去,临走前厌恶的瞪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苏瑾抬起了头,正好和那个厌恶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苏瑾那双泪眼模糊,红肿不堪,眼神空洞眼睛,毫无预警地撞进了曦那双正非人的银白色眼眸之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