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囚徒
曦盯着那个离自己一步之外,蹲在通道里显得很渺小孤单的背影,长发遮盖了她的半边脸,不断掉下来的泪珠,证明着她内心波澜。他第一次有了送她回去的念头,她哭的那么凄美,那么苍凉。她的眼泪像一个灼热的烙铁,滴在了他的心上,留下了她来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要怎么让她停止哭泣,他不知道要怎么缓解她的情绪,他找了找,自己除了这些镜子,好像什么也没有。
他用手指勾勾镜子,一阵极其轻快调皮的波动,突然打破了周围的沉寂。
“叮铃~噗噜~”,像个小精灵在轻笑,伴随着水晶般的清脆碰撞声,一面小巧可爱的水晶镜飘到了苏瑾面前,它俏皮的绕着苏瑾转了两圈,像一个不安分的小皮球。
苏瑾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闯入者,可是还沉浸在沉重的父爱里,用手推了推这个可爱的小玩意,以为它会走开,可是它没动,只是没有了叮铃叮铃的响声,她怔怔地看着脚下这块“社牛”的小镜子,心里那片汹涌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块五彩的花石头,荡出了不一样的涟漪。
曦在后面沉默的看着,手指轻轻一动,小镜子又迎着苏瑾的手跑了过来,苏瑾下意识的伸手去推开小镜子,指尖阴差阳错的触碰到那七彩的镜框上,小镜“咻”地一下主动迎了上来,轻轻贴上了她的指尖,没有强烈的吸力,没有空间的扭曲,苏瑾只感觉眼前七彩光芒猛地一闪,随即景象瞬间切换。
坐满小朋友的教室里,正在举行一场考试,有的奋笔疾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埋头鼾睡。铅笔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让人不由的紧张起来,刺眼的光透过窗玻璃,照的教室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苏瑾打算也体验一次当监考老师的快乐,老师站在讲台上真的什么都看的到吗?这是苏瑾一直好奇的一件事,于是她漫步走到了讲台上,仔细的打量这底下的学生,她看到一个正坐在课桌前,手指紧紧攥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小男孩甲,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焦急的不停瞟向斜前方的一个座位。
苏瑾想:“肯定是他不会,想要旁边这个小朋友给他传纸条吧。”她继续观察着,男孩甲的斜前方也是一个小男孩乙,他看着的那个背影这会正埋头沉浸在处理问题上,草稿纸上的演算飞快的进行着。
随着考试的时间越来越少,男孩甲的表情越来越着急,不耐烦。他狠狠地瞪着乙,可是乙一次都没有回头,一鼓作气的做完了所有习题,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都没回头。
男孩甲急的直挠头,转头看监考老师向后面走去了,立马折了自己的草稿纸,搓成团扔向乙,可是他的手气真的好臭,没扔准。
苏瑾看着这个可爱的小朋友,真像帮他一把,可是奈何自己只能当一个观众。
考试接近尾声,他拿起自己的卷子,随便乱七八糟的填了起来,填完以后,他还是没忘记盯着乙,等待着乙的答案,然而,乙只是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然后竟然开始百无聊赖地咬起了指甲,显然已经神游天外,完全忘记了考场之外他们当初的约定。
甲急得差点要喊出来,又拼命忍住,用脚轻轻踢了踢前排的椅子腿,发出细微的声响。
乙听到动静终于茫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眼神掠过甲焦急万分的脸,像看神经病一样的扫了一眼甲之后,又转了回去,继续他的咬指甲。
甲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的响,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甲看着试卷上哪些随便胡乱写的答案,还有后面答题卡上大题的空白,再看看乙悠闲咬手指的动作,他的恨从脚底升到了头顶。他的眼神从淡定,着急,焦虑,愤怒,终于转变成了恨和冷漠,他的游戏机……全完了。
考试结束后,大家都挤在一起讨论答案,答对的同学信心满满的给答错的同学讲着解题步骤。甲行尸走肉般的从考场移出来,乙傻乎乎的凑了上去,“兄弟,考的咋样?这次的卷子真难呀,回家又要吃竹条炒肉丝了。”
“滚开,少假惺惺,以后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也没啥关系。”甲愤怒的推开乙,声音嘶哑尖锐,引的周围的同学都好奇的打量着他两。
乙被吼得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一脸错愕:“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乙的鼻子上,“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说好的答案呢?啊?我在那里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你倒好,做完了就在那儿啃指甲,指甲好吃吧?你就故意等我考砸,看我笑话吧,还回家要吃竹条炒肉丝,你阴阳谁呢?”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阵慌乱和恍然大悟,他猛地想起来那个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的约定,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我不是……我当时做完了就……”
“就忘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亏我还把你当兄弟呢。”甲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巨大的背叛感淹没了他,“考试之前我就给你讲了,这次考试对我很重要,就因为你,就因为你的一句忘记,我的游戏机,我妈答应给我买的篮球鞋都没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忘记了。”所有的责任和怨气,毫无保留地、加倍地倾泻到了乙的身上,可是骂完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输出得到缓解,甚至更糟糕了。
乙愧疚的站在甲的旁边,他着急却无力的替自己辩解道:“兄弟,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真的是忘记了……”
“我不想听,没什么好解释的,除非你去老师的办公室帮我把卷子改成100分,我就原谅你。”甲说完后,狠狠地瞪了乙一眼,然后猛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里,留下乙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上学的日子里,甲彻底贯彻了“我们完了”这句话,教室里,他不和乙说一句话,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早早的就和其他同学约定好一起去食堂吃。
晚上回家的时候,本来顺路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乙几次试图凑过来想道歉,甲背着书包拔腿就跑了,他拒绝听乙说话。
老师叫乙起来回答问题,他也总是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年级的座位都是老师帮忙调的,不然甲真的想把自己的桌子搬到最后面去,再也不见乙。
他甚至幻想,如果爸爸和妈妈能帮他转学就好了,甲的心中被愤怒和委屈填满,他反复回味着考试失败的痛苦和失去游戏机的遗憾,每一次回味,都将这笔账记在乙的头上,于是那份怨恨就更深一层,他觉得乙毁了他的梦想,是不可原谅的叛徒。
而乙,则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萎靡下去,他总是歉疚地看着甲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想要弥补却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助。他试过在小卖部买甲最喜欢的饮料偷偷塞进他桌肚,却被甲发现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他也试过写纸条道歉,可是纸条扔到甲那边的桌子上,甲就用嘴巴吹气吹过来,看都不看。
班级的卫生都是已同桌为单位的,今天轮到了甲和乙的前桌值日,甲通过一本自己最爱的漫画书和前桌换了值日,和另一个同学值日,这样的话明天就不用和乙值日了。
放学后甲因为值日,离校晚了一些,独自一人背着书包,闷闷不乐地走在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里,心里还在想着那份不及格的考卷,越想他就越恨乙,都怪乙搞砸了这一切,他这样想着,忽略了堵在巷子口的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那是初中部的学长,是学校是出了名的几个小混混,为首的大哥豁牙子嘴里叼着根草,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甲,正好露出那个缺了的前门牙的洞。
“哟,小学部的呀,怎么就一个人,你家长呢?”
甲小声捏诺“我爸买菜去了,等下就来了。”
“你骗鬼呢,这地方一个菜店都没有,你爸去哪里买菜了,撒谎也不看日子。今天大爷心情好,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撒谎的代价。”校霸阴阳怪气地说着,带着几个人围了上来。
甲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心开始冒汗,他认得这几个人,平时就喜欢欺负低年级同学或者敲诈点零花钱,他没想到今天会被他们堵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从巷口传来:“你们干什么?放开他。”是乙,甲有点不敢置信的盯着那个巷子口脸色发白,但是拳头紧握的乙。
校霸愣了一下,回头看到是乙,嗤笑一声:“呵?又来一个送钱的?怎么?想逞英雄?”
乙没有回答他,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离甲最近的那个小混混,然后挡在了甲的身前,虽然他的腿还在发抖,但是他的眼神坚定有力。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是朋友。”乙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你们别想欺负他。”
甲完全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这个背影,在前一刻还是他心中怨恨的焦点,此刻却坚定地挡在了他和危险之间,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击着甲的心脏,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残余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触动。
校霸被乙的举动激怒了:“妈的,这个小杂碎给脸不要脸,一起揍。”
甲和乙大声的呼救引来了大人,巷口传来了呵斥声:“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几个小混混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瞪了甲和乙一眼,悻悻然地快速散开跑掉了。
小巷里只剩下甲和乙,乙下意识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书包,向前走去。甲望着乙前行的背影,对乙的恨化解成了一种酸涩的羞愧额感动,自己这些天都在干什么,为了一个游戏机,为了一次失败的考试,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最好的朋友,忽略了其实最大的错误其实是自己。
和乙完全没关系,如果自己平时好好努力学习,那考试对自己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也就不会有乙忘记传答案的事情了。
可是乙即便被自己那样恶劣的对待,在自己有危险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的冲出来保护自己,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是一起分享快乐和游戏机,还是在危险时刻愿意为你挺身而出的人?
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用极其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还有……谢……谢谢……”
乙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原本充满了不安和歉意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说:“没……没事,应该的。其实……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的!我当时做完题脑子就放空了,真的真的对不起!害你没考好……”
“不怪你了……”甲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对……我不该把气都撒在你身上……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我也有错……”
两个少年站在小巷里,互相抢着道歉,之前的隔阂与冰冷,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和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面前,瞬间消融殆尽,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失而复得的珍贵友情,弥漫在两人之间,虽然游戏机依旧泡汤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比游戏机更重要得多。
镜面浅浅浮现出一行字:“成长碾我以私欲,赋你以孤勇。莫负巷中翼,莫忘镜外晴。”景象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在那面闪烁着彩虹微光的小镜子里。
苏瑾被弹了出来,镜子一如来时一样,响着叮铃……噗嗤绕着苏瑾飞速旋转一圈后飞走了。
曦看着被镜子弹出来的苏瑾,这次她没有流泪,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怅然。
镜子中的故事让苏瑾想到了她自己,大学毕业后,朋友越来越少,很多说好要一起仗剑天涯的朋友毕业之后就再也没了联系,那时候说要一起到老的同学,都变成了陌路,生活几乎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工作后,父母总是说她到了适婚年龄了,要赶紧找对象,每个节假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见面会,见面的方式就两种,要不就是男方来自己家,要不就是两家人约个地方,每次尬聊都让她想原地去世。偶尔遇到合适的人,她也总是被动地等待,很少主动付出或维系。
想起这些,她有点羡慕镜子里的小朋友,自言自语的对曦感慨:“真好啊……能重新和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真好。”
通道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曦那平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朋友’……这个概念,在你的情绪反应中,他和亲人的不太一样,它更……平等,且基于自愿选择。它带来的情绪价值是什么?”
听到曦的问题,苏瑾带着一丝羡慕和向往回答:“朋友……就是可以分享快乐,分担痛苦的人吧。不用时时刻刻在一起,但你知道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乙一样……虽然犯了错,但关键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你面前。”她顿了顿,想到自己匮乏的社交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有朋友的话,大概……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吧。”
她说完,忽然心念一动,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木头一样的曦,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脱口而出:
“曦,那……你有朋友吗?”
过了好久,苏瑾以为曦不会回答了,转头观察起了镜子,曦平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镜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汇。
“只有我,和这些……镜子。没有朋友。”
这一刻,这句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哀怨的哭诉都让苏瑾感到寒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还在羡慕别人的友情,感慨自己的孤独,可至少,她拥有过母亲的深爱,拥有过父亲沉默的守护,她拥有回忆,拥有期盼,拥有重返人间的可能,而曦……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存在”与“观察”。
她看向曦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怜悯,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曦,不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神秘的引导者,而是一个……孤独的囚徒,“对……对不起……”苏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我不该问这个……”
曦有点迷惑,对她的道歉感到奇怪:“为什么要道歉,我也只是事实陈述。孤独这种情感定义,于我而言,是不存在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但听在苏瑾耳中,却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绝望之后的麻木,让她心里的那丝怜悯更加深重。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苏瑾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观察的样本,而曦,在她眼中,也不再是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异类。
在苏瑾看来,他们依旧不同,依旧隔着巨大的认知鸿沟,但某种微弱的光,似乎试图跨越这道鸿沟,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连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