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锁
苏瑾回忆起了自己和曦的在一起经历过的点滴,一种复杂的情感在她的心里滋生,她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感情。
曦这个非人类的存在,给了他一种奇怪的被接纳感。自己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的情绪。他从来都不评判,也不会敷衍,每次都默默的站在身后等她发泄结束。
碎片纷纷飞走,苏瑾被镜子吐了出来,她看到了站在通道里失魂落魄的曦。她小跑过去,真诚的望着曦的眼睛说:“曦……谢谢你。”然后顿了顿,试探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你一直在这里吗?我是说……这个镜域,存在了多久?你……又存在了多久?”苏瑾怕引起曦的误会,她问的很轻,很小心。
曦沉默了片刻,“大概吧,太久远了……我已经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和,但比平时多了一丝空茫的回响,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时空深处,“对于镜域,……它的流逝方式,与你们的感知不同。据我观察,它并非线性,也非循环,更像是……一种永恒的现在,包裹着所有过去的瞬间。”
曦没有具体的数字,给出了一个玄而又玄的答案,但是苏瑾听懂了曦的答案,在这个地方,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本就模糊。
“如果必须要用时间来描述……”曦似乎斟酌了一下,“我存在了很久,久到星辰变迁,久到沧海多次化为桑田,久到……王朝更迭,文明兴衰,都如同指尖流沙,滑落无痕。”曦用平静而简练的语言陈述了自己看到的这几百甚至几千年的变化。
“这个镜域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守着这些……镜子?“苏瑾好奇的询问。
“镜域需要守护者”曦的回答克制而间接,“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守护着这些镜子,或者说这些故事,如你所见这些镜子并非静止的。它们是情感的结晶,是记忆的碎片,它们依靠能量存在,有时他们会澎湃汹涌,有时又温柔似水。”
曦将自己定义为守护者和引导者,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情感体验轻描淡写地称为打捞碎片,将意外闯入的鲜活生命漠然的定义为异常数据。
苏瑾被惊的张大了嘴巴,盯着这个漫长的生命,他像个机器一样永恒地旁观,记录,分析,如同一个没有休止符的乐章,宏大,却也……无比孤独。她忽然觉得,在曦所描述的浩瀚时空中,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似乎被奇异地缩小了,虽然并未消失,却不再具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以,”苏瑾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轻声总结道,“对你来说,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都只是……数据流中的一朵小浪花?”
曦轻点了下头,表示对答案的肯定,接着娓娓道来:“浪花可能消失,但海洋永存。情感的模式会重复,但每一个承载它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观测窗口。每一种情感在每个载体上的表现都是不同的。”
其实曦更想说的是,只有掌握了足够多的数据,自己才能更快的同化或者引导意外闯入,给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苏瑾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呆呆的曦,想起那个沉默着守护灯塔的陆屿。虽然曦的过往不能在镜域里看到,但是换位想想如果自己,数年如一日地守望着一条由他人情感汇成的河流,河流里有无数生命的绽放与凋零,但是自己只能是岸边亘古不变的礁石,永恒地被排除在生命的潮汐之外,那大概剩给自己的也只有永恒的孤独吧。
“所以……你永远都会在这里吗?”苏瑾有点同情和可怜的追问,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永远守着镜域,看着别人的故事?你……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更深层的核心。曦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在通道中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
就在苏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离开……”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像在掂量一个无比沉重的概念,“我即是镜域,镜域即是我。我们并非两个可以分离的独立存在。我的意识弥散于通道的每一寸光芒,每一面水镜之中。维系它们的稳定,引导情感的流向,便是我的存在本身。离开……意味着存在的终结,或者说,形态的彻底转换,那并非你们理解的行走于他处。这并非意愿的选择,而是本质的限定。”
这几句话,像狠狠砸下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的砸在苏瑾的心上。原来离开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他不是超然物外的神祇,而是与这个空间共生共存的囚徒。永恒的守望,也是永恒的枷锁。苏瑾怔怔地看着他,先前所有的恐惧和隔阂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而来的情绪。
苏瑾觉得此刻的曦不再仅仅视他为一个神秘的镜域守护者,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个背负着永恒孤独责任的勇者。尽管他见证无数悲欢,自身却无法品尝其中滋味。尽管他守护着这条由情感汇聚成的河流,自身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尽管他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却被牢牢束缚在这片璀璨而虚无的光之海洋中。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更深的好奇心被猛地激发出来,她在心里想着,要对他好一点,可是自己又不像林眠可以画好多可爱的画讨他开心,她试探的问道:“一直这样,不会……寂寞吗?看着别人都有来处和归途,都有自己的故事走向终点或开启新章,而你只能在这里……”
曦再次沉默了片刻,内心有股暖流淌过,有人在乎自己寂寞,这是关心吗?,他面不改色的回答:“寂寞……是人类对于缺乏社交联结产生的负面情感反馈。寂寞……可以理解为一种系统运行过于平稳的……稳态?”
苏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一丝试图用理性框架去框定某种无法名状状态的勉强。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她知道了答案,一个或许连曦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却真实存在的答案。她渴望离开这里,回到母亲身边,回到那个充满烦恼却也真实鲜活的世界。
但此刻,她心中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对这个和镜域一体的孤独存在。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忽然轻声说,像是在对曦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气坚定,“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无解。就算是本质的限定,或许……也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把钥匙。”
曦的光晕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基于人类情感支撑的断言,他不知道要按照自己的心走,还是按照镜域的规则走,两种想法拉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