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牢笼
曦看到了镜子里那个老妇人,作为镜域的守护人,他明白为什么这面镜子此时出现在了这里,他也清楚自己要牺牲的是什么。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吸收镜子的能量,当能量被吸收结束镜面裂开了,无数碎裂镜片共同构成的一个……能量漩涡。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曦。
曦那双淡银色的眼眸,此刻沉淀着星河将熄的凝重与亘古的悲悯。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而后,他缓缓侧首,目光似笔仔仔细细地描摹过苏瑾的眉眼,承载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一片近乎疼痛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交付的姿态,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邀约。
苏瑾将手放入他掌心的瞬间,曦便收拢手指,以一种绝对守护却又克制着无边眷恋的力道,将她稳稳带入怀中。
他的拥抱很紧,紧到能隔绝周遭所有的寒意与声响,却又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一场易逝的梦。
没有犹豫,没有助跑。他只是环抱着她,向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纵身一跃。
风声骤起,吞没了最后一点静谧。
一阵眩晕后,苏瑾看到了亮光。
“那是……”苏瑾声音干涩的发问道。
“镜子送我们到镜源中心了。”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这里困住的,通常是曾经羁绊极深的灵体。”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语,那漩涡中心的景象骤然清晰了一瞬。
繁花似锦的春日庭院幻象,阳光明媚,花香馥郁。出现了一个男子残影,看起来面容焦急,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似乎未能送出的信,急切地向对面的人解释着,语气和神态里都带着恳求的。
越往下降落,下面的景象越清晰起来,对面是个和男子年龄相仿的女子。
接近中心两个人的下降速度快了不少,片刻便已落在了女子身后,从外面看,女子的残影完全笼罩在了猜忌的滤镜中,男子的垦求和急切在她这边看来突然变化了样子,倒像是极其不耐烦的表现。
“全是谎言”女子发出灵魂尖啸,充满了刻骨的怨恨,“你还在骗我,每一个字都是毒药。”声音震得躲在身后的曦和苏瑾也是一大跳。
庭院的美好幻象也在这声怒吼中骤然破裂,女子泪流满面,冰冷的眼泪和犀利的言辞化作恶毒的诅咒,狠狠掷向男子。
“为何从不信我?”男子咆哮着回应,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滔天怒火和无力感,“你早已在心里判了我死刑,何须证据?”
两人之间重复的怨和爱,成为了镜噬能量最完美的温床,每一次的重复都在加深那份怨恨,慢慢消磨掉他们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
苏瑾茫然的站在身后,她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去劝架,毕竟以前自己就一边吃瓜一边假装劝架的。
她刚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乖乖待在了曦的旁边,只因这两个人,同时拥有一股强大的负面情感能量,一边是被误解的暴怒,一边是被背叛的怨恨。
它们如同两把锈钝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
作为一个还没有被同化的异类,苏瑾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男子那份百口莫辩的绝望,也能感受到女子爱转化为毒的痛苦。
可是这就是镜域规则想要的结果,它就是要他们相互喂养,让他们变成两条以对方身体为食的毒蛇,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在猜忌的滋养下,这两个人早已忘记了最初那个小小的“因”,甚至忘记了对方原本的模样。
他们被困在了名为怨恨的炼狱里,永恒地重复着互相伤害的过程。
爱未曾消失,却被扭曲成了最残忍的枷锁。
苏瑾求助似的看向曦,在她的心里曦是无所不能的。
曦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凝视着那对怨侣,他的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晕下显得模糊,但苏瑾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熟悉感。
他见过太多。
漩涡中心的折磨并未因观者的战栗而有片刻停歇,那两团纠缠的幽影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锁链哗啦作响。
镜噬的本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是黑色的浓浆,它们欢快地吮吸着这因对抗而加倍产生的痛苦能量。
浓浆的出现让男子的能量流露出一丝试图保护女子的本能,那姿态依稀是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尽管只是一丝萤火般的爱,也短暂地刺破了他们用怨恨构建的麻木外壳,这束光让他们短暂的清醒了过来,回忆着曾经拥有过多的美好瞬间,回忆起他们曾经多么深爱过对方。
而这“回忆”,在永恒的折磨背景下,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浓浆的消失,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循环加剧,痛苦永续。
苏瑾声音颤抖着问:“他们……无法解脱了吗?”
曦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曦却在此时开口了,只是从他嘴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无尽的疲惫深渊中打捞出来的:“镜噬……一旦完成……便是永恒。他们的个体意识早已被怨恨同化。
此刻存在的,只是两团执念集合体。
解开锁链,只会让痛苦能量失控逸散,造成更大范围的污染。
而净化……几乎不可能,那需要远超他们怨恨之力的……纯粹而强大的外部情感能量介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失败后的沉重虚无感,“而现在镜域里几乎是找不到这种能量存在的。”
苏瑾的心沉入了冰窖。永恒,这个词的重量,几乎将她压垮。
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对怨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苏瑾耳中,“镜域……会利用这种负面能量结构,作为稳定某些区域的……节点。”
苏瑾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曦。
利用?
“这是你创造出来的?”苏瑾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反问道。
曦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认,但苏瑾懂了。
这对怨侣,在镜域冰冷的规则下被永恒囚禁,成为了支撑这个维度存在的基石之一。
而曦,作为守护者,他不仅无力改变这一切,甚至还需要确保这个痛苦发电机不会失控。
这一刻,苏瑾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针对那对怨侣的恐惧和怜悯,更有一种对曦所处位置同情和理解。
她明白了初见曦时他的淡漠,他的疏离,或许那不仅仅是因为时光磨砺,更是一种……为了保持神志清醒而不得不披上的心理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