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碎忆
碎片越来越多,像密集的雪花覆上曦的身体。每一片都蚀刻着古老的咒文,它们如锁链般缠绕收紧,将曦重重封印。
当最后一块碎片覆盖完成,碎片之间的裂痕肉眼可见的合拢,形成了一个泛着红光的镜子。
苏瑾哀嚎着用手敲打镜面,可镜面似皮球般弹射了她的攻击。
镜子里透出一股苍凉的悲怆,它属于战场。
透过镜子,苏瑾觉得自己能听到战马的悲嘶、互相厮杀的声音,还有无数人临死前的哀嚎。
苏瑾想起之前被镜子吸走的经历,既然曦变成了镜子,那应该也一样的。
她将手轻附在镜面上,果然镜子发生了变化,镜面变成了暗红色彩。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撕扯的旗帜碎片在她的面前清晰了。
一片狼藉的焦黑战场,硝烟仍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恶臭。
一面残破不堪的战旗斜插在尸堆之中,旗面被撕裂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一个苍劲而古老的曦字。旗杆旁,散落着断裂的兵刃和破碎的甲胄。
旗杆下一个半依着旗杆的身影。
那是……曦?距离太远了,苏瑾看不清远处那个人的五官。但是直觉告诉她那就是曦。
此时这个曦不是镜域里那个曦,他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玄色重甲,甲叶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泞。
他长发凌乱,被汗水与血水黏在疲惫脸上。
那是一张属于青年将领的脸,英武,刚毅,此刻却被硝烟和血污覆盖。
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似乎受了重伤,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插入泥土中的佩剑剑柄。
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再是疏离或深邃,而是燃烧着的熊熊火焰。
他张着嘴,似乎在嘶吼着什么,但苏瑾听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噪音,夹杂着爆炸声、惨叫声。
曦的背后有人偷袭,她找了趁手的工具冲了上去,狠狠的戳了一下那个背后偷袭的人。
苏瑾忘记了在别人的故事里,她只能袖手旁观。
曦的头被狠狠的敲了一棍子,昏死了过去。
苏瑾想要抱住他,可是她的手轻飘飘的穿透了曦的身体。
画面骤然切换,聚焦到曦的面前。
一个满身是血的副将,单膝跪地,头颅下垂着,盔缨断了,脸上混合血泪和灰土,声音透断断续续传来:
“将军,末将该死,东城门守不住了。那群畜生用毒烟丢进城来,百姓死伤一片。”
副将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立刻从他额前渗出:
“是末将失职,请将军下令斩杀末将。”
曦的身体剧烈一震,看着跪地请罪的部下,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无力的绝望。
画面里面视角猛的被拉高,苏瑾看到了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城池,烈焰吞没了无数的房屋阁楼,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街道上,有士兵在厮杀,也有百姓再逃命,乱做一团,惨叫声和哭嚎声还有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末日悲歌。
钟楼在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冲天的火星和灰烬,埋藏了正站在城墙下面的人。
远处隐约可见如同潮水般的敌军,正在所向披靡向城池这边开拔而来,刀光闪烁间,便是鲜血飞溅。
这一切,似乎都与东城门的失守有着直接的关联。
苏瑾看着那个手握剑柄奋力杀敌的曦,他的脸上混着血污和烟灰的泪,嘴唇翕动着,这一次,声音穿透了杂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决绝,清晰地传入苏瑾的耳中:
“……非汝之罪。”
“是吾……之过。”
“是吾……低估了人心之恶……是吾……未能护佑……”
后面的话语,被更剧烈的爆炸声和镜面的猛烈扭曲所吞没。
最后的画面,支离破碎到了极致,仿佛濒死之人的最后闪回。
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无数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
一面残破的曦字军旗,在火焰中缓缓化为灰烬。
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一轮火红的太阳,阳光公平的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曦失去了双腿,胸腔坚挺的立在地上,手中的佩剑插在敌人的胸膛,后背插满了闪闪寒寒的剑,眼神直勾勾盯着远方。
苏瑾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如纸,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心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带来阵阵闷痛。
将军……
爱兵如子……
丢失城池……
十万大军……
无尽死伤……
燃烧的国度……
最终……赎罪……
原来曦,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的灵体或简单的守护者。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肩负着无数人性命的将军。
曦成为镜域的守护者,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孕育或意外被困?
而是……一种自我放逐?
所以他才对情感记忆如此熟悉,因为他自身就承载着最痛苦的情感。这大概才是曦无法离开的真正原因,这不是囚禁,这是他判给自己的无期徒刑。
苏瑾猛地转过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看向身旁那抹几乎要消散的微光。
此刻的曦,在她眼中,不再是强大非人的镜域守护者,而是一个伤痕累累永恒惩罚着自己的……亡魂。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