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难休的牵挂
走出镜子的苏瑾发了疯一般在通道上狂奔,她迫切的想要找到出口,可是这个通道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它可以精确的捕捉到闯入者的情绪,并且用类似的故事将他缠住。
她仅仅走出了十来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孔,那味道混合着中药的苦涩,还有人衰老的气息和一种深沉暮,若有若无地飘来。
苏瑾循着味道望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侧面一面镜子吸引,镜面很混沌,像是被生活气熏陶了很久,失去了镜面原本的清透光亮,镜框散发出一种带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疲惫与无力,但又都透着一股惊人的执拗。
苏瑾的心猛的一沉,她大概已经猜到了镜子里面的世界,大抵就是老人的寿命到了生命的尽头,可是他还不想死去之类的故事吧。
她不想再看类似的故事,她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里,可是镜子就像和她做了双向绑定,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和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片刻后,苏瑾跑累了,神思稍一恍惚,被镜子钻了空。
混沌的镜子吞噬了她的身体。
镜中的景象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透过那一团混沌逐渐晕染、清晰,那是一间极其老旧的卧室,但是家里却收拾的很整齐,家具是很早之前的那种木质家具,却透露着庄重,看的出来主人是很热爱生活的人,餐桌上摆放着一盆开的正盛的君子兰,花红的像要滴血,透明玻璃门的橱柜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餐具,躺椅上慵懒的趴着一只猫在打瞌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老人味。
苏瑾扫了一眼阳台上那个咕嘟咕嘟冒气的罐子,那里传出来了浓浓的药味,大木床上躺着的老人持续不断的散发着化不开的老人味。
躺着的那个老人,他太老了,头发几乎已经完全脱落,只有太阳穴附近还贴着几缕雪白的发丝,脸庞干瘪的像风干的核桃,皱纹几乎布满了整个脸,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眉骨之下。
走近一点,苏瑾又看到了和镜子一样的混沌,那是老人眼睛的颜色,怪不得这个镜子和其他镜子不一样,老人眼神无力地半睁着,望着天花板某处虚无的点。
另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步履蹒跚的去阳台上,用抹布垫着药罐手柄,仔细的把黑色的药汁倒了出来盛在碗里,端着那半碗黑药汁走了过来。
走到大床跟前温柔的说:“老头子,喝药了,喝了药才能好。”
躺在床上的老人想要回句什么,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了,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挣扎着喘了好久,他虚弱的说了一句,“叫他们回来”。
老奶奶泪流满面,可是却没有丝毫迟疑,她蹒跚着走到电话跟前,掀开了盖在电话上面的白色针织盖巾。
“孩子呀,你们兄弟几个快回来吧,你爸爸怕是不行了。”
打完电话,老奶奶转身去了卫生间,苏瑾好奇,也跟着去了,老奶奶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悄悄抹泪。
苏瑾知道自己只能旁观,她也只好靠着老奶奶坐了下来,也哭了起来。
过了没多久,敲门声响起,老奶奶收拾好自己的泪容,打了一盆水出去,假装顺道开了门。
几个中年男女神色悲戚的走了进来,沉默地围在床边,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或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或用手紧紧捂住口鼻压抑哽咽。
老奶奶则是端着她刚刚打的那一盆,水沾湿毛巾,小心翼翼的牵起老头子的手,一根一根的擦着,擦完手指,又擦了擦手心和手背。然后转身用水投了一遍毛巾,开始擦老头的头,额头,脖子,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易碎品,一遍一遍的擦拭着。
老奶奶强忍着眼眶里的眼泪,可是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的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哀伤与无力感。死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残酷地带走他们的至亲。
老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混沌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焦灼到几乎燃烧起来的牵挂,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至死难休的惦念。
他的嘴唇颤抖的厉害,可是他知道有些话再不开口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嗬嗬声。
老奶奶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几乎贴到老头子的嘴唇边,她想起来他们第一次初见,就是贴的这样近,她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才答应嫁给了他。
时间真是残酷,现在要将他们分开了。
眼泪无声的滑落,滴在了两个人紧握的手掌上,她仔细的分辨着那游丝般的气音。
听了片刻,老奶奶抬起头,用沙哑哽咽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对围在床边的子女们转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血泪:“老头子....问建国…”老奶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建国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好好检查身体,一直咳嗽要注意”
她喘了口气,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说不下去,“说…说他枕头底下…最底下…还有一个存折…绿色的皮…里面…里面还有两千三百块钱…是他…是他这两年…偷偷攒的…是留给我的…说不能照顾我到死了”
床边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建国,他应景的咳了几声,咳嗽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医生说是过敏,他也习惯了,可是没想到父亲在即将撒手人寰的时候,还惦记着他的咳嗽。
毕竟是一个被生活磨搓了五十年的人,他的阅历不允许他像其他人那样放肆的哭,可是听到父亲的话,心里还是有一股酸楚流过,眼泪在眼眶打转,但他强忍了回去。
老人的嘴唇继续艰难地、执拗地翕动,气息更弱,但那份急切却丝毫未减。
老奶奶再次俯身去听,这一次的声音更小了一点,更加难以听清,她把整个脸都贴了上去也听不清,一个年轻一点的小伙子说:“奶奶,我来听吧”
听了好久,他终于听清了,正当他想要大声的宣布他听到爷爷说的是什么,他仔细的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爷爷的话后,他哭的不能自已,哽咽着说“爷爷问我…今年考研…成绩…早该出来了…到底…出来了没有…考上了没有…让你们…别瞒他…”
老人的气息似乎更微弱了,胸膛的起伏也更加剧烈,他混沌的眼神望着床边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应该是他女儿或儿媳的妇女。
妇女会意的低下头,仔细的听了起来,片刻后“爸爸…爸爸问妞妞…”几度哽咽到无法继续说下去,“问妞妞……问妞妞放学了吗,他想等妞妞放学了见一面。”
提到小孙女妞妞,老人那浑浊得几乎僵死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柔与疼惜的光芒。
他就这样躺着,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可他脑子里盘旋的,没有一件是自己的身后事,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儿子身体的关心,对孙子前途的着落,对外孙女的念念不忘,对老伴最后的体贴。
他用这最后残存的一口气,为儿孙们操了最后一份心,扫清最后一点他想象中的障碍,哪怕那力量微薄得只剩下一句询问,一点惦念。
子女们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心碎成了千万片。
他们扑上去,紧紧握住父亲那冰冷僵硬的手,一遍遍地、哽咽地、争先恐后地在他耳边重复着善意的谎言,只求他能卸下这沉重的牵挂,得到片刻安宁:
“爸,您放心,建国去查了,医生说了是过敏,没什么大问题的…”
“爷爷,我考上了,考得可好了,是好事,您别惦记…”
“爸,妞妞快放学了,我这就去接,您坚持一下…”
“老伴,我有钱,儿女们总是偷偷给咱俩塞钱你忘记啦,我都偷偷存起来了。”
他们说着,泪水滴落在老人失去知觉的手上、脸上。
老人的手慢慢的散了下去,心跳在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后慢慢停止,最遗憾的时候,他没有等到妞妞的到来。
或许父母的爱一直都这样,它偷偷的藏在母亲无数个要求添衣的电话里,藏在父亲邮寄过来的户口本中间页夹着的那张皱巴巴的钞票里,藏在你每次只要一出现在大门口,他们就觉得你“瘦了”的眼神里,它平凡至极,细微至极,却沉重如山,至死方休。
镜中的景象开始缓缓暗淡,子女们悲恸的身影渐渐模糊,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最终化为一片昏黄的混沌。
镜面上,所有景象彻底消失,只浮现出一行新的,仿佛由最后叹息与无尽牵挂凝结而成的字迹,那字迹仿佛都带着温度与重量:
“春蚕到死丝方尽,父母之爱,至死难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