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的白月光
漫长的等待逐渐消磨了苏瑾的恐惧,她开始好奇,她想知道自己的故事会不会也在这个镜域里。
她走出憩所,向木头一样的曦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曦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指轻轻一晃,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旧时光气息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味,是老家具的木香味,是母亲厨房里飘出的淡淡油烟味,是所有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关于“家”的记忆分子。
通道里的镜子快速旋转起来,大大小小几百个镜子从通道里涌出。
曦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挑一面吧,这些都是属于你的镜子。”
苏瑾的目光,带着一股身陷镜域的悲伤和对母亲的思念,缓缓扫过这一排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镜子。
第一面镜子里,母亲系着一条蓝格子围裙,微微侧着身,专注地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羹,手里拿着勺子小心地撇去浮沫。苏瑾想起来了,这是高三那年冲刺的无数个夜晚,那时候的母亲总是神秘兮兮的给自己盛汤,要不就是安神的,要不就是补脑的,具体脑子长没长不清楚,但是体重却是肉眼可见的长了不少。镜子里面的母亲,鬓角似乎已经被汗水濡湿,黏着几丝头发,但她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充满期盼的笑意。
第二面镜子,是她的大学毕业典礼,盛夏,阳光炽烈。母亲穿着那件重要场合才出现的墨绿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挤在熙熙攘攘的家长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束亮黄的向日葵,苏瑾回忆起母亲看到她的时候,举着向日葵激动摆手的情形。
第三面镜子,母亲正在阳台晾衣服,看到她递过来第一份工资换来的礼物,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唠叨起来:“哎呀,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妈妈都老太太一个了,要这么好看做什么……”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目光完全被那条丝巾吸引。捏着丝巾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有些笨拙地将丝巾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手指抚过丝巾,又抚过自己眼角的皱纹,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开心,更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感慨。
这些画面,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像一本翻旧了的家庭相册,每一页都洋溢着爱。苏瑾的盯着这些温暖的画面泪流满面,转头的刹那,一个简单的原木色镜片吸引了她,镜框没有上漆,甚至能看到木材本身的纹理和结节,镜框边缘有些磨损,显得有些陈旧。
它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温暖的怀念,而是略带着一点沉重。
镜子里,正值豆蔻年华的苏瑾,穿着一身宽松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剪了齐齐的厚刘海。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不耐烦,嘴角向下撇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似的。手指不客气地指向阳台外面的晾衣架上,那套白得耀眼的运动服,侧面两条天蓝色的竖杠显得格外醒目。
镜中的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黝黑黝黑的,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圆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碎花罩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沾着未冲洗干净的洗衣粉泡沫。看着怒气冲冲的女儿,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满满的无奈。
这个场景……
苏瑾用力地回想,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故事的细节了,难道是她和母亲吵架了吗?镜子里的这个暴躁的人真的是自己吗?母亲又是为何那么担忧无奈呢?一种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瑾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迟疑地,触向了那面木质边框,指尖传来了冰凉光滑的触感。随即,镜面荡漾开来,那股熟悉的吸力再次出现,像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入另一个时空维度。
短暂的、熟悉的眩晕和失重感再次袭来。
过了一会,她感受到一种厚重的踏实,在睁开眼,是她年少时的家,家里的布置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老旧的两室一厅里,茶几上还放着父亲昨天晚上看剩的半沓报纸。阳台上母亲的大红色绣球花开的正盛,老房子特有的味道迎面扑来,给这个镜子里的世界补了一缕真实的灵魂。
太阳照着阳台上挂满衣服的晾衣架上,风轻轻的吹过,带着衣服也轻轻的飘了起来,最显眼的就是她的那身白色的运动服,白的刺眼,可能是刚洗不久,大半个裤腿还有是潮湿的,在太阳光的折射下,分割线很明显。
年少的苏瑾满目狰狞的给母亲说“我今天就要穿这件。”极度的叛逆倔强,没礼貌。
苏瑾猛地转头,十三年前的自己,就活生生地站在几米开外,十五岁的苏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她高挑美丽,但是此刻的她却因为那套白色的运动服变的有些张牙舞爪。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嘴巴紧紧地抿着,然后又不耐烦地撅起,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愤怒和不被理解的火焰,仿佛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这件衣服刚洗没多久,还没干,怎么穿呢?”母亲的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来,带着一丝生气的质问,“湿漉漉的穿身上?着了凉,感冒了怎么办?难受的不是你自己吗?”母亲又苦口婆心的劝了一句。
“我不管,你想办法吧,反正今天我就要穿,今天体育课有800米体测,体育课不穿运动服,其他什么时候穿。”少女苏瑾根本不听,甚至因为母亲的劝说,让她变的更加暴躁起来,她歇斯底里的喊,“等干了黄花菜都要凉了,我还上不上学,你干嘛要帮我洗衣服。”
“那你堆在脏衣服堆里面干嘛,你已经十五岁了,衣服应该要怎么放?”母亲生气的反驳着苏瑾,走到阳台上摸了摸运动服的下摆,还很湿。
她抬起手,展示给女儿看被阳光分出来的干湿线,“你看,大腿下面的这一部分都湿透的,这穿上去,用不了一会儿,里面的秋衣秋裤都得湿透,天气还没真正热起来,教室里坐着,风一吹,肯定要着凉的,难受你自己不知道的吗?”
“湿一点怎么了?我跑两圈就捂干了,哪有那么娇气?”少女苏瑾的叛逆劲完全被激发到了顶点,她冲过去,竟然真的伸手就去摘晾衣架上的衣架钩子,动作粗暴而急切。
母亲也真的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女儿的手,那手上还带着洗衣粉的滑腻和冰凉的水汽,瞪着少年苏瑾,“你今天非要这样吗?”
“对,我今天必须穿这件衣服。”少女苏瑾坚定的表示这自己的立场,手里狠狠地夺过那件半湿的运动衣,裤腿上没有干的那半截不经意的拂过她的手,寒意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瑾!”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苏瑾记忆中极少出现的严厉和怒气,连名带姓地喊她,显示事态严重。看着女儿油盐不进的固执样,指着苏瑾的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无力的垂了下来。
紧张的对峙气氛几乎令人窒息,原本温馨的洗衣粉清香,此刻闻起来也充满了硝烟的味道,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静止了一般,只要阳光还是一样的刺眼。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十三年前这剑拔弩张的画面,心脏一阵阵抽紧。她不受控制的冲到少年苏瑾的前面,大声的提醒她,“快停下,你看不到母亲的神情吗?她要被你气死了。”
可现实却是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继续发生。
母亲死死地盯着女儿,女儿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尽管抱着湿衣服的手臂已经在微微发抖。
终于,母亲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耐心。她眼神里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熄,迅速地被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感和疲惫所取代,她摆了摆手,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漠然,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再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剩下空洞:“行…行…你穿吧。我管不了你了。你大了,我说话不管用了。到时候病了,别来找我哭。”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女儿一眼,默默地走回卫生间那狭小的空间,门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脚印。
里面很快又传来了哗啦的水声和搓洗衣服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远不如之前轻快,反而充满了滞涩和沉重。她的背影,在那一刻,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显得格外落寞和孤单。
少女苏瑾似乎因为母亲的“妥协”而获得了一种虚空的胜利。她抱着那套湿冷的白色运动服,梗着脖子,一扭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摔上了门。
再出来后,果然已经换上了那套白色的运动服。衣服因为没干的缘故,有点透,裤子下半身紧紧的贴着里面的衣服,都能完全看出来里面穿着黑色的秋裤。看起来很怪异,上半身白的,下半身白里透黑。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硬是挺直了背,故意扬着下巴,摔门而去。
那一声门响,空洞而决绝,仿佛一道分割线,重重地敲在了苏瑾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入了卫生间里。
苏瑾看到,卫生间的门在少年的她离开后,轻轻打开。母亲走出卫生间,远远的站在客厅的窗户,向下眺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伤心、无奈、还有一丝不知所措,她也搞不清楚,曾经那个乖巧的女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画面开始快速流转过去,苏瑾看到了穿着湿衣服的自己,一开始还强撑着昂首的走着,可是很快在风的加持下,她的背挺的没有那么直了,开始用手不停的摩挲胳膊和小腿。但是刚刚摩擦热一点点,手拿开就又会冷的人直哆嗦。
刚进教室门,就有人发现她奇怪的穿着,小声嘀咕:“她衣服怎么是湿的?”“不冷吗?”。
她傲娇的怼回去,“我冷关你们屁事。”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赶紧把脚和胳膊全部蜷缩到了里面干燥的地方,可算是暖和了一点点。
可是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衣服还来不及晾干,那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的湿冷让她后悔了自己的固执,她开始有点后悔了,但是这个世界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
体育课上,阳光虽然很明媚,但是气温还是很低的,风肆意的吹过操场,冻的她瑟瑟发抖,只好缩成一团蹲在操场上。正式测试时,跑起来风更大了,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完全跑不动,测试的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初春,气温还没上来,但是又比冬天稍微热那么一点点,学校里的暖气早都停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湿冷里度过,尽管她已经疯狂的喝热水,甚至喝的急给嘴都烫破皮了,也没改变生病的结局。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昏昏沉沉的收拾了书包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拿出钥匙开门。
母亲正在卧室里面整理衣服,听到门响,还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冲着门口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没做饭呢。”
没人答应,母亲出来查看情况,看到了昏昏沉沉的少年苏瑾坐在换鞋凳上一动不动。她疾步走了过来,伸手一摸苏瑾的额头,“发烧了!”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中午发生的所有不快、隔阂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病情击得粉碎,只剩下来自一个母亲本能的担忧,“看照着我的话来了吧,之前给你说的你不听,现在难受了吧。”语气是责备的,但动作却急切而温柔。
少年苏瑾再也倔强不起来了,她的叛逆也消失不见了,她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向着卧室走去,浑身更是酸痛无力,一阵阵地发冷,即时裹了好几层被子,也没办法控制住身体的哆嗦,难受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健康的重要。
母亲这边则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帮她找退烧药和感冒药,因为着急的缘故,药箱里被翻的哗啦啦的响,从热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很烫,母亲先从这个杯子把水倒过去,再从那个被子把水倒过来,这样晾了好久可算是凉了。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着药走了进来,放在床头,“把药吃了再睡吧,不然只会更严重。”母亲刀子嘴的特性原来从年轻的时候就有。
喝完药,她重新躺了回去,母亲又立刻打来一盆冷水,要给她擦拭额头,少年苏瑾嫌弃的说“不要不要,你出去吧,我一会就好了。”
母亲只好无奈端着水盆出去了。父亲快下班了,母亲又着急忙慌的准备起了晚饭,饭刚烧好,父亲打电话说今天要值大夜了,不能回家吃饭了,母亲这才想起来,昨天好像是说过这事,瞧她这记性。盛了晚饭去苏瑾房间,“瑾瑾,起来吃饭了。”她附身坐在床边,用手摸摸女儿的脸,烧并没有很快退下去,反而有越烧越高的趋势。
只好先是用老办法,刚刚苏瑾拒绝的办法,打了一盆水来擦女儿的额头,可是擦了好像效果并不显著,母亲脸上的焦虑越来越重,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灯火。
可是看看烧的不省人事的女儿,她还是战胜了对黑夜的恐惧,从衣柜里找出毛大衣套自己身上,不由分说地给烧得软绵绵的苏瑾裹上外套,又用围巾把她的脖子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围起来,然后背着和她一样高的女儿下了楼,那个时候楼都是老式的,几乎都是没有电梯的。
下了楼,母亲给她架在自己的二八大杠上,可是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总是东倒西歪,于是母亲只好给她挪到后面,然后扯下自己的围巾,拴在自己车座上,这样才好走了一点,可是这样就只能推着车走,没办法骑了。
母亲只好一个手扶着栓在自行车上的苏瑾,一个手扶着车把,在暗夜里独自前行,她已经忘了下午自己说的如果你生病了,我不管的话。
到了医院急诊,热闹的医院此时显得冷清了很多,门诊大楼已经没人了,急诊里面也没人,母亲顾不上擦汗,先将苏瑾安顿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自己找人去挂号,可是找了一圈没人。
她小跑着来回,脚步匆忙而凌乱,额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刚好在进门的地方逮到了一个看起来像医生的人,好不容易的找到的医生,结果诊断是急性感冒引起的高烧,吃退烧药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无奈,只好又扛着那个和自己一般高的苏瑾坐在自行车上死死的把她绑在了自行车带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少女苏瑾看着那个大汗淋漓的母亲,艰难的推着自己和那个死重死重的自行车,她后悔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可是碍于面子,她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是眼泪却很诚实的流了下来。
母亲听到了,微微侧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声问:“快到家了,再忍忍,哭什么。”
……
景象缓缓定格在母亲用一人高的自行车驮着一个和她一般高的棉球球,最终如同水墨浸染,渐渐模糊、淡化、直至消散无踪。
通道里,依旧流光溢彩,苏瑾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不是悲伤,而是悔恨,悔恨曾经的无知,悔恨自己对母亲的态度,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伤人的话,母亲每一个失望无奈的眼神,自己每一分冰冷的难受,母亲每一声焦急的喘息……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深埋在记忆底层,从未真正忘记。
那套白色的运动服,后来她好像真的没再穿过几次,最终不知所踪。但那一天,母亲的爱与担忧,母亲的疲惫与包容,却以另一种方式,如同针脚般细密地缝进了她生命的肌理,只是被她不小心忽略,遗忘在了成长角落。
那面木框镜子静静悬浮在她面前,镜面上,那套湿漉漉的白色运动服和母亲年轻却担忧的脸庞早已隐去,如同水面恢复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浮现的、墨迹氤氲却清晰无比的古老字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方知爱深沉。”
苏瑾望着这行字,指尖剧烈地颤抖的抚摸着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镜面。
“妈…”她哽咽着喊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不懂事,最最最伤你心的时候也依旧爱我如初。
镜中的景象彻底消散,镜面成了光滑的玻璃面,映照着苏瑾涕流满面的脸,她用指尖一遍一遍的抚摸着镜面,她多想镜子能再吸她进去一次,再看看那个年轻的母亲,可是镜子再也没有如她的意,吸她进去。
曦,还是像个木头人一样矗立在那里。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对这个故事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他一直在苏瑾看不到的地方测量着这个故事给镜域带来的能量,他“看到”了镜中发生的一切。
他理解的前因后果和逻辑链条:反抗母亲的劝阻→导致生病→付出代价难受、去医院的麻烦→最终产生认知后悔。
但是苏瑾的对这个故事的情绪远远的超过了他认为的产出值。
根据逻辑,苏瑾已经知道自己错误,并且后期修正了错误,没有再穿湿衣服去上学了,那为什么苏瑾看起来这么痛苦呢?他理解不了。尤其无法理解的是,那场冲突,那个“吵架”的起点,难道不是苏瑾自己的错误行为导致的嘛,只是简单的回忆一下,难道是纠错后的一种释怀???
曦盯着悲伤的苏瑾:“我观察到你的情绪发生了快速的转变。”他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根据镜子里面的画面,你刚刚经历的记忆场景,是由你主动引发的冲突行为。逻辑上,这应归类为负面体验。但你的情绪反应强度,却远超该事件本身的逻辑权重。难道这是你纠错后的释怀的一种表达方式?”
苏瑾没想到曦会这么问,她之前只是感觉曦是非人类,但是从来没证实。怔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那个木头一样的非人类,她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没有感情存在的非人类解释,什么是愧疚,什么是触景生情,什么是爱这么抽象的问题。
她尝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不是因为‘吵架’本身,也不是因为生病难受……而是因为……因为……”她努力寻找着对方可能理解的词汇,“因为看到了妈妈当时的……付出和驮着我去医院的不易,自己对母亲态度的一种自我谴责。患有藏在细节里的爱。”
“母亲的不易?自我的谴责?爱?”曦眼眸转动,搜索了一圈,在他的脑海里好像有类似的情感经历,但是他好像又有点理解不了这些,“根据行为分析,这是个体在事件中正常的行为表现,符合亲属救助的逻辑。‘爱’的定义与此关联性不足。”
“不是这样的!”苏瑾急切的打断曦,“母亲可以不劝阻我的,她也可以像学校里的哪些同学一样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但是可以不和我发生冲突,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发生冲突呢,那是因为母亲会担心我会生病,我会难受,我难受了她会伤心,我发烧了,母亲可以帮我找药吃,然后让我自己睡一觉,等着烧退就可以了,她为什么一定要费劲的驮着我去医院,因为她看我难受,一个母亲是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伤的。当了父母的人,看到孩子就会心软。哪怕自己的孩子犯了再大的错误,她们依然会包容,会爱护,会舍不得他们的孩子受伤,哪怕那个孩子让她伤心了千千万万次。”
苏瑾看着木呐的曦,显然他没听懂,她又换了一种更好理解的方式:“你知道镜子里最后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方知爱深沉的意思吗?”
曦说:“当时发生的事情只是寻常的事,后面再看的时候才知道里面的爱意深沉。”
苏瑾惊讶的发现他都懂这个意思,为什么理解不了爱呢,“对的当时发生的时候,我只觉得是平常的事,甚至觉得她唠叨,而且很烦人,所以才对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但是刚才在镜子里仔细看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我只当时平常的每一幕,里面都藏着母亲那么深沉的关怀,但是年少的我不但没有珍惜,而且还把母亲的这份爱踩在地上碾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失落:“所以我现在的难过不止是因为那件事情,而是我再也不能回到从前,母亲再也背不动我了,我说不定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所以触景生情的,让我更加的难过,用这种难过表达我现在的失落。”
苏瑾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解释,但说完后曦还是木呐的站在那里,苏瑾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她想结束这些对话了。
可是曦不想“爱的影响力可以驱动受害者持续输出高能耗付出,这依然……是不符合规律的。悲伤源于认知到曾经的‘忽略’和当下的‘失去’……这种对‘已失去不可得’之物的情绪执着,同样非最优解。”曦的分析报告有一种刺骨的寒。
苏瑾觉得曦可能并不是冷漠,他自己也是在努力的理解这些能量。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苏瑾微微一愣。
“但你的解释,让我有了新的角度,尽管无法完全理解,但我认可这种情绪对你而言的真实性和强烈程度。”曦向她稍微靠近了一点,那姿态似乎是一种表示专注和认真的尝试,“请继续。
他的态度很奇怪,虽然并不理解她的悲伤,但他承认这悲伤的存在,并对这存在的本身以及成因抱有强烈的兴趣。
这种纯粹求索的态度,反而奇异地让苏瑾放松了一丝警惕。
和他相处,不需要伪装情绪,因为他不懂评判,也不需要担心被误解,因为他根本不会用人类的框架来理解你。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好奇的观察者。
“不……不用了。至少现在不用了。”她声音有些沙哑,但平静了许多,“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谢谢你……嗯……‘听’我说这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场尴尬又深入的对话。
那个木呐的曦终于有了动作,他轻微的转了下头,“明白。数据采集暂停。当你需要再次进行‘情绪调节’时,可以随时提出。”
他的用词依旧如此机械而直接。苏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将目光从曦的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排静静悬浮的镜子。
而这一次,她的心情,除了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还多了一丝异样:在这个冰冷而神奇的所在,与一个非人存在的第一次关于情感的笨拙对话,让她对自己汹涌澎湃的感情,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旁观视角。
那份悲伤,依然沉重,却似乎因为被如此直白地剖析和“认可”其存在,而变得稍微……可以直面了一些。
通道内,光芒依旧无声流淌,映照着一人一“曦”,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暂时陷入了一种各怀心事的沉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