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下的警示
曦顺势抱着苏瑾找了一面镜子钻了进去。
被镜子吞噬后，曦告诉苏瑾：“刚才的镜噬不是偶然出现的”，他盯着镜域到镜子内部的通道，仿佛在观察着什么，淡银色的眼眸中星云缓缓旋转。
苏瑾认真的盯着曦的眼睛，期待着曦接下来的话。
可是曦沉默的观察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苏瑾内心又小小的吐槽了一下曦，总是这个样子，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一阵眩晕后苏瑾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镜子里是一个开满桃花的山坡午后。
曦带着苏瑾坐了下来。镜子里的环境受曦能量的影响，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悄悄的落在了两人的肩头，曦依旧用听不出来感情的语气讲述：“镜域的存在，并不是只有封锁故事，这些镜子最大的贡献是吸收人类强烈的情感波动，尤其是爱、恨、悲、喜、悔、惧这些最为浓烈的情感能量，这些能量维系这个空间的存在。镜域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符合这个规则的存在，就是危险的存在。”
苏瑾经历了上一次的镜噬之后，大概猜到了这其中的联系，只是她以为只有过分恨才可以引起镜噬，因为当时她看到了李薇的恨。
然后才出现了镜噬，听了曦的话才明白，原来所有的感情达到过分的阈值都会触发镜噬。
“这些情感能量，如同河流，从人类的世界无形中汇聚于此，被镜子吸收转化输送到镜域里维护镜域的稳定，形成这千千万万的镜子。”曦继续解释。
苏瑾思维跳跃的想到：“那……如果有一天，大家都不照镜子了，镜子就吸收不到能量了，这片镜域是不是就消失了？”
“会。”曦的回答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淡漠，“人类如果消失了，镜域便也一同消失，但这是很久之后的事。”
苏瑾问：“现在镜域不会消失，但是会失衡对吗？就像我们进来之前的样子，镜子失去了秩序？”
曦作为镜域的守护人，只要他的情绪有波动，镜域就会失去秩序，但为了不打断苏瑾，他没有讲话，点头表示认同。
“嗯”曦回答一个字。
苏瑾接着问：“镜域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们两个情感发生了过分的极端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曦作为镜域的守护人，只要他的情绪有波动，镜域就会失去秩序，但为了不打断苏瑾，他没有讲话，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们进来之前的镜域为什么会乱，那个时候我的情绪很稳定。”苏瑾继续追问着。
曦面无表情，心跳微微加速的回答：“刚才是因为我的情绪波动了”。
曦的能量又波动了，漫天的花瓣被风揉成一片柔和的粉雾，吸引着苏瑾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她专注的把玩飘落的花瓣，侧脸在花雨中显得格外生动。
曦转头回眸的瞬间，目光安静地落在了苏瑾的身上，眼底一缕悲伤缓缓流淌，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一瞬，他的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只有星云依旧疏离地悬浮着。
苏瑾的发丝上落满了俏皮的花瓣。
随着微风轻轻舞动，曦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替她轻轻拂去，手在身侧微微一动，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倾向，指节还没完全舒展就停住了。
然后那手慢慢收拢，拇指轻轻抵住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用一个克制到几乎看不见的力道按了下去。
“这花雨很美。”苏瑾转过头对他说。
曦依旧像之前那般只简单答了个“嗯”。
风起了，更多的花瓣簌簌落下，曦的目光越过那些纷扬的花雨，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看到她的笑容，又不会近到让她察觉这片星云深处暗涌的潮汐。
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曦轻声说：“你比花雨好看”。
可是这句话永远地停留在了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痕迹，甚至曦觉得自己压根就不能有这个念头。
跑神间，苏瑾转过头来，曦如梦初醒般低下了头。
“曦，问你个问题，镜域里能量不稳定的时候我怎么区分那面镜子不安全呢？”苏瑾问了一个自己认为至关重要的问题。
“无法辨别”曦的回答冷酷而真实。
“极端的情感变化，镜子没有明显的不同，要依靠自己感知镜子能量场的稳定性。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会的，需要足够多的经验。对你而言，目前最稳妥的方式，是保持距离。”
苏瑾用力的点点头，“镜域吸收情感能量，是无差别的。”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它不仅在吸收人类自身的感情，还会吸取记忆能量。”
苏瑾的瞳孔骤然收缩：“吸取记忆能量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曦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残酷的说，“你在这里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你自身的情感，你的记忆，你过往的人生，都在被镜域缓慢地蚕食。”
曦盯着苏瑾苍白的脸，继续加重语气：“你试着回想一下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深刻的记忆？”
苏瑾低着脑袋仔细的思考起来，可是越着急越想不起来，好像关于十岁之前的记忆自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曦却没有半点要安慰她的意思，继续冷酷输出：“你若滞留过久，会记忆模糊，当你忘记所有的回忆之后，你的存在将彻底被镜域同化，成为这流光通道的一部分，如同那些迷失的灵体，成为万千镜子中的其中之一。”
“成为流光通道的一部分？”苏瑾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有点不敢置信的反问道：“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再也出不去了？”。
花瓣雨跌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恐惧从脚底窜上头顶，苏瑾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她还想着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寻找归途，可是她忽略了时间，在镜域里，时间就是最大的敌人。
苏瑾恍然明白，为什么曦不帮自己找离开的通道了。
因为他深知此地的规则，他见过太多迷失者，她的到来，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只不过是一次很小很小的异常。
转念回想这一路，曦的耐心引导、无声的倾听、笨拙却真诚的安慰、以及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保护、他眼中那亘古的孤独……还有自己心中那份悄然滋生情感悸动。
她很快的否定了刚才的那个念头。
他那句“很久没有‘人’一起看故事”，和此刻严肃的警告……他一定也是在乎自己的，只是他用他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偏爱?
苏瑾心里有点甜甜的，小鹿乱撞般的跳动。
回忆起初见曦的时候，他冷的像一坐冰雕，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因为受不了自己的哭，引导自己看更多的故事，在自己陷入危险关头时刻，他及时的出现，这些都让苏瑾觉得，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向曦，眼中充满了平静：“我还能待多久？我……我是不是已经……被吸收了很多？”苏瑾觉得这样被同化其实也挺好的。
曦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蕴含星云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每个个体的精神强度不同，被同化的速度也不同。你的情感……很强烈，这或许能让你支撑得久一些，但也意味着你散发的能量更显眼，更容易吸引某些……东西。”
“那……那我……我们有可能离开吗？”苏瑾平静的握住曦的手问道。
曦沉默了片刻，无奈的摇头：“不知道。”，躲闪着松开了苏瑾的手。
苏瑾打趣道，“你不是这里的守护者吗？你怎么会不知道离开的方法？”，又拉起了曦的手。
“我是守护者，并非创造者。”曦没有情绪的解释，但这次他没有松开拉着的手。
“镜域的规则是自成的，比我的存在还要久远。它可能隐藏在任何一面镜子之后，也可能和某段强烈的情感共鸣有关，或许需要特定的契机，就像你的闯入……无数误入者终其一生……或者说直至被完全同化，也未能找到。”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作为守护者以来，第一次和闯入者沟通而不是直接同化。
苏瑾握着曦的手，曦又感受到了属于苏瑾的温暖了。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都只是紧紧的握住了对方的手，曦静静地燃烧着镜子的能量，让花开了更多，花雨下的更磅礴。
他觉得苏瑾喜欢这样。
事实确实也是如此，苏瑾喜欢这美丽的花雨，她觉得这是自己此生看到的最浪漫的景象。
突然她改变主意了，她要出去，而且要带曦一起走，她的爱，不仅仅是悸动，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拯救欲，她无法理解，如果自己走了，曦要如何待着亘古不变的镜域里。
她要让他也看到真实世界的阳光、大海、草原，而不是永远困在这片由情感能量构筑的虚假流光之中。
漫天花雨里，两个手牵手并肩站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曦想到他的首要任务，是维持这个镜域的稳定，如果自己送苏瑾离开，一定会破坏镜域稳定，尤其是镜域已经开始了吞噬，吸取了一部分苏瑾的能量，又怎么肯轻易放过她。
可是他不想苏瑾成为这流光通道的一部分，他想起苏瑾可怜兮兮躲在角落里流泪的模样，想起刚刚手捧花雨的模样，想起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她该有自己的人生，送她走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
这个坚定的决心撕裂着他的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在是初见时的好奇和空白，更多的是为了彼此的不能说出口的期望。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坚定的望着曦的眼睛。
“曦，”苏瑾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微干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我……我知道也许我永远都出不去镜域。但是……”她顿了顿，直视着那双星眸，看到里面自己的倒影，“在我被同化之前，或者离开之前，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曦静静的站立着，没有回应，等待着苏瑾接下来的话。
“有没有……”苏瑾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期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会一起离开？”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不知是时间凝固了，还是曦被震惊到了。
他的星眸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有一点震惊，一点不可思议，还有一点不舍。
接着是长达数息的沉默。
苏瑾的问题，捅破了曦内心所有苦苦维持的平衡，直刺那最核心矛盾之源。
一起离开，对曦而言是最危险的禁忌。
可能性在他看来虚无缥缈至极，而且是自己绝对不能有的念头。
这和他守护者的职责，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苏瑾的心，随着他的沉默和反应，一点点沉下去，但某种决心却更加坚定。
她看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能和不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做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曦才反应过来，他回避着苏瑾的目光，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疏离的口气，“镜域……需要守护者，而我是维持这片镜域的唯一守护者。”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公式化的回答，避开了“能否离开”的核心。
但其实曦的内心，远远不如他的语气那般绝对和超然，疏离的语调下，苏瑾清晰地听到了痛苦的回音。
那是属于镜域守护者的痛苦。
“你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离开的路径。其他……非你所应虑。”
“走吧”曦带着苏瑾从满是花雨的镜子里出来，他刚才的话，像是在和她划清界限。
苏瑾没有再追问，她得到了不是答案的答案。
“我明白了。”苏瑾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继续找我的……出口吧。”，她觉得自己该勇敢一次了，她将带走他的野心藏了起来，将“我的”两个字，咬得微重。
曦一言不发的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