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门最近的守望
不甘驱使着身体,像个行尸走肉不停的往着通道前方走去,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一面镜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落,一声轻微的闷响后,镜子砸在了她的头上,镜面没有碎裂,反而荡漾开一圈涟漪,如同被石子惊扰的湖面。
那涟漪迅速扩大,从撞击点开始,水波般的纹路向着四周蔓延,很快就将苏瑾完全包裹。
一股冰凉又温柔的吸力从镜子里面迸发出来,冰凉湿润的光流经她的每一存肌肤,每一个毛孔,穿透了她整个身体。
这种感觉并不难受,相反有点像自己在经历了一通宵的加班后,回家美美的泡了一个热水澡的那种舒服感。
这感觉让她沉浸其中,可是接着出现了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这次的眩晕比她第一次被镜子吸进去的眩晕感要更严重一点,苏瑾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生生搅散,镜子里的色彩在她眼前爆炸又重组,声音被拉长又压缩,形成一种无法辨识的混沌交响。
在这种奇怪的环境里,她失去了意识,像一片随风飞舞的纸片,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风带到哪里,当周围的一切陷入安静的时候,最先唤醒她感官的是那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它强势地涌入鼻腔,如此熟悉又令人不安。
苏瑾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医院走廊里。
时间应该是夜里,具体几点不清楚,医院走廊顶的灯光惨白,地板是那种老旧的米色水磨石,躺上去滑滑的,很凉。墙裙是墨绿色的,上半部分单调的白色,已经有点微微泛黄,有些地方墙皮卷起,露出底下更深的内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气息,身体长时间未清洁的微酸汗味、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油腻味、某种药物的苦涩,以及一种属于疾病和绝望的味道。
苏瑾的目光被走廊两侧的景象吓到,狭窄的通道走廊,一张张简陋的垫子直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上面躺着男女老少各色人。
他们都和衣而卧,身上盖着颜色暗淡的棉衣或毛毯,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相同的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落水者。
打雷般的鼾声,轻微的梦呓声,时不时的磨牙声,偶尔有人翻身,身上裹着保暖的塑料袋的哗啦哗啦声,都吵不醒昏睡中的大家,偶尔传来一两声叹息,给楼道里面更添了几分压抑。
苏瑾转头看向窗外,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生活过的世界,漆黑的夜色里,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安静唯美的落下,覆盖了一切声音,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外面在下雪,大家都挤在病房走廊里,苏瑾收回了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杂乱的过道。
一个躺在门口,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吸引了她,背影有点像她妈妈,年龄也是相仿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妇人的头发已然花白,凌乱地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她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身上盖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棉衣,膝盖曲起,整个人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可是门缝里的风雪却是一点也没有怜悯这个可怜的人。
靠近暖气和走廊深处的好位置早已被更早到来的人占据,她只好勉强栖身在这个免费的角落里面,虽然这里有点冷,每次大门开合,都会带进一股刺骨的冷风和雪花,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环境的恶劣,只是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锁住,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双手紧紧攥着棉衣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瑾的心头涌起强烈的疑惑和好奇,这是哪家医院?这个妇人是谁?她为何独自睡在这里冰冷的走廊上?她的亲人在哪个病房?病情严重吗?她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这个年纪就白了头?
一系列问题,不断从心底冒出,促使苏瑾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暂时忘记了要回家的念头。
此刻,她被眼前这个妇人感动,对苦难的感受更加具象化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那妇人的肩膀,想要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想要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陪她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夜。
可是当她的手指触摸到妇人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妇人的身体。
苏瑾猛地缩回手,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似乎毫无所觉的妇人,她再次尝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拂开妇人额前那缕贴在额头上的乱发,结果依旧,她的手仿佛透明的幻影般穿透头发,她没有办法触及这个世界的任何实体。
她,只是一个幽灵般的见证者,被允许窥视,却无法介入,无法改变。
就在这时,“叮铃铃铃——!!!”,尖锐刺耳的急救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撕裂了走廊里压抑而疲惫的宁静。
所有睡在走廊上的人都被惊醒,无一例外,都向着病房的方向跑了过去,痛哭和哀嚎响彻了整个通道,这声急救铃像一道无形的电流击穿了所有人。
“妈妈,你没事吧?”一个中年男人嗓音沙哑地惊问,听见病床上传来羸弱的回答,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了下来。
“是不是XX床?”一位老太太猛地抓紧了胸口衣襟。
“医生!医生!”有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高喊,声音里带着颤音。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生怕那声刺耳的呼救是为自己牵挂的某个人而响。
花白头发的妇人反应极快,因为长期蜷缩膝盖的缘故,她站起来的时候有点踉跄,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一丝丝形象可言,甚至都来不及弯腰穿好那双破损的棉鞋,就那么趿拉着,迅速地跟着慌乱的人流往病房里面冲了过去。
她的眼睛里溢出了无法言说的绝望和彷徨,一路飞奔着向她牵挂的病房跑去,被人撞到也只是谦卑的说一句不好意思,匆匆离去。
苏瑾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和汹涌的人流惊得呆立在原地,她看着妇人单薄的背影一点点的被人群吞没、消失,心脏莫名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酸涩而疼痛。
通道被刚刚惊醒的人们围的水泄不通,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瑾也想要跟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搞清楚那一声尖锐的急救铃到底是为谁而鸣。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浮现雏形,她甚至还来不及迈出脚步,周遭的景象就再次开始模糊、扭曲、旋转了起来。
医院的嘈杂声、刺鼻的消毒水味、人们惊恐扭曲的面容……一切都在飞速后退、变小、褪色,最终融入一片混沌的光影漩涡。
她又经历了一次从深海里溺水后被浪席卷着狠狠拍在沙滩上的绝望。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条由无数面白茫茫的镜子组成的通道之中。
刚才的那一切,冰冷的长廊里,那个绝望的妇人,那声刺耳的铃声,胸腔里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那份为那陌生妇人涌起的、沉甸甸的揪心与牵挂,无比真实地存在着,证明着那并非虚幻的梦境。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通道深处那无数面静静悬浮的镜子。
它们依旧和以前一样,散发着白茫茫柔和的光,可是苏瑾对他们有了自己的见解。
她猜想,这些镜子所承载的,应该不仅仅是故事,而是真实的人生,是滚烫的眼泪和鲜血,是无助的守望与挣扎,是冰冷的走廊里最炙热而痛苦的牵挂。
而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到底怎么样了?那铃声是为她的亲人而响吗?结果呢?
苏瑾怔怔的站在原地,刚刚带她出来的那面水镜已不见了影子。
但是医院走廊的景象却一遍一遍的敲击着她的内心,她好想知道“后来呢?那个像妈妈一样的妇人怎么样了?那个被推去抢救的人呢?他……他还好吗?”无数问题在她心中翻滚,那种奇怪的牵挂莫名揪着她的心痛。
她急切地环顾四周,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面水镜。
无数面镜子漂浮在空中,可是她再也找不到刚才那家医院那个走廊,那个让她充满悲悯的妇人。
承载他们故事的那面镜子像滴入大海的雨滴,彻底融合在了这个空间里。
苏瑾的失落无处化解,她对着自己喃喃自语,“你怎么这么废物,什么都干不好,也不知道那个妇人怎么样了,她的亲人还好吗,好像回去再看看。”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吓了苏瑾一跳,那声音分不清来源,像是观察了好久的样子,对苏瑾的一切都了然的样子,“你想看那面镜子的后续吗?”
“是的!是的!”苏瑾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表明心意,她甚至忘记问声音的主人是谁,如果她要回去,要如何出去。她只是一个劲的阐述,“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个阿姨怎么样了,那个被推走的病人……他……他有没有事?求求你,让我看看吧。”她的话语几乎带上了哭腔,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恳求。
“如你所愿。”柔和的声音轻轻落下,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霎那间,所有的镜子像是被一个操控者旋转了起来,数不过来的镜子围着她这个暴风中心,一个一个的向后划去,旋转的镜子让她感到天旋地转,恶心反胃,她怕自己忍不住喷射出胃里的酸水,下意识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面和之前类似的古朴老镜子从镜流里脱离了出来,缓缓的飘到苏瑾的面前,苏瑾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她打算睁开眼仔细看看,可是镜子迫不及待的撞在了她的身上。
“啊——”她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没有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和破碎的疼痛,还是像之前那面镜子一样的感觉,只是比那面镜子更温暖一点。
苏瑾听到吵闹声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家医院的走廊上。头发花白的那个老妇人半跑半跌地紧跟着病床,全力配合着护士们那急促得令人心慌的步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床上的人,那眼神里混合着无法言说的爱、恐惧、乞求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持。
飞速移动的病床上,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病魔的折磨下他的脸色很差,脸颊几乎是深陷下去,一点肉也没有颧骨高高凸起,被单外面裸露的胳膊和腿就像是几截干瘦的骨头,一点健康的血色都没有。
已经失去了知觉,双眼紧闭着,嘴巴上的皮像皲裂的大地,全部干巴巴的翘起来,藕断丝连的粘在嘴巴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应有的起伏,只有扣在口鼻上的透明氧气面罩内侧,凝结着极其淡薄、时有时无的湿气,微弱地证明着他还在顽强地与死神进行着残酷的拉锯。
各种监护仪器的线缆和软管像冰冷藤蔓,缠绕在他羸弱的身体上,显得整个人更加摇摇欲坠,尽管被无情的病痛摧残得面目全非,他的眉宇间仍能依稀看出与那妇人相似的轮廓,无声地诉说着母子之间无法割断的、深厚的纽带。
“快!让一让!让一让!紧急情况!”推床的护士一边快速向前跑着,一边用不容置疑的声音疏散着人群。额头和鼻尖处因为快速的奔跑缘故,已经可以看到细密的汗珠,可是她们目光坚定的推着简易板车和死神搏斗。
急救床经过的地方,人群像是被用尺子推开的花生豆,都自觉的站在了通道两侧,每一张让开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感同身受的同情,有下意识的庆幸,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沉甸甸的悲悯和对生命无常的恐惧。
苏瑾站在走廊中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推床像一阵风穿过了她虚影般的身体,她下意识地跟着跑了起来,尽管无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的心跳却同样急促狂野,仿佛自己也与这场紧张的抢救紧密相连,被那妇人的绝望和青年的脆弱牢牢牵动。
她听到护士一边疾走,一边语速极快地对妇人说着零碎语句,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交代情况:“…突然血氧掉下来了…心跳也慢得吓人…别太担心,王医生已经接到了通知…马上就到…家属外面等。。。。”话语简洁,却字字千钧。
“抢救室”三个鲜红大字标识的门近在眼前,那扇门仿佛一道冰冷的天堑,隔绝着生机与绝望,连接着短暂的安全与未知的深渊。
门上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冷漠的、注视一切的眼睛。
“小磊…小磊…我的儿啊…坚持住啊…妈在这…妈在这等着你…你听见没…听见就动动手指头啊…”。
走廊里面渐渐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雪还是无声肆意的洒落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急救室门口默默流泪,一只手攥着一团卫生纸,早已被泪水打湿黏在了一起变成了渡着水膜的透明白。
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手指深深的陷进嘴巴里,她捂嘴的力气从泛白的指节可以看出,是真的很大,可是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压抑自己的哭声,嗓子里低鸣的呜咽声还是通过指缝得意的遛了出来,砸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听的人心碎。
“大姐,没事的,没事的,别自己先垮了!医生在里面呢,是最好的医生!会好的…会好的…孩子那么年轻,肯定能扛过去…”那位男家属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轻声安慰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有的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深切理解与同情。
妇人彻底散了心气,摊倒在了塑料长椅上,她不再试图压抑情绪,崩溃大哭了一会,急救室的灯还是没有灭。
她痴痴的看了看急救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握拳举过头顶,祈祷有奇迹出现,她喃喃自语:“老天爷呀,你睁眼看看呀,我娃才二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一命呀。求求您帮帮我们孤儿寡母吧。”
她的目光像是被焊死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黑压压的天,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人物都模糊了,褪色了,不存在了。
苏瑾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无声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妇人实质化的悲痛如此真实,像一场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感官。她
感到鼻子阵阵发酸,眼眶热得发烫,近乎窒息的共情让她喉咙哽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难受得缩成一团。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消失以后,母亲有没有在继续给她疯狂打电话,有没有继续帮她张罗相亲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拍拍那妇人剧烈颤抖肩膀,想要递上一张并不存在却能拭去泪水的手纸,想要给她一点苍白无力关于希望和坚持的安慰。
但她的手再次如同触碰空气般,徒劳地穿透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温度,也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隔阂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痛苦。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旁观者”的身份。
时间在压抑到极致的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她始终保持着那个跪拜的姿势,头一下一下重重的砸在过道地板上,眼神坚毅的盯着窗外,像一尊痛苦的石像,嘴里不停的絮叨着,让老天爷睁开眼看看,以及她愿意一命抵一命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也许在现实里只是煎熬的几分钟,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戴着金属框眼镜,神情严肃中带着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他摘下蓝色的无菌口罩,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带着深深倦容的脸。
妇人像是被高压电流击打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额头上殷红的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她用擦眼泪的那团纸随意的擦擦鼻尖上的血,因为起得太快太猛,血液来不及供应大脑,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声音抖得完全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医…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怎么样了?求求你…告诉我…是好…是坏…”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似乎已经没有勇气问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苏瑾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也在等待一场对自己的终极宣判。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边咚咚狂跳的声音。
医生迅速反手扶住她几乎要滑下去的身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伤,惋惜,无力感:“我们尽力了,家属准备后事吧。”
“尽力了?”妇人听到这几个字,膝盖一软,直挺挺的跌了下去,后脑勺还没有落地,被其他人从后面抱住,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推出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病床上的少年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妇女疯了一样扑到了儿子跟前,用手一遍一遍的轻轻抚摸着,“儿子,回家,妈妈带你回家,回家你就不痛了。”
眼泪大滴大滴的从妇人的眼里流出来,她一点抽泣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是哽咽着重复“妈妈带你回家,回家你就不痛了。”
护士拿来一叠厚厚的单据和表格站在妇女旁边,等着她签字。
过了一会,妇人结过护士手中的笔,她颤抖着手,努力握住那支显得异常沉重的笔,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填写着那些宣告孩子死亡的表格。
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山,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苏瑾不敢想象,这位母亲以后得日子又该如何在没有任何期盼的时光里难捱下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慢慢变淡,像是褪色的老照片,消毒水那特有的刺鼻气味逐渐远去,医院走廊的嘈杂声、仪器的滴答声、远处传来的咳嗽声也像退潮般逐渐消散,变得朦胧。
她抬眼看着外面,窗外的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明明窗外的什么都没变,可是窗内却流失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命运敲碎了一个母亲的心,在带走孩子的生命时,也连带着剜走了母亲的心。
那幅画面,像一把刻刀,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站在水镜通道面前的她,微微喘息着,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心脏依旧沉重地跳动着,带着酸涩的余韵。
承载着医院生死故事的古朴镜子,此刻镜面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代替他的依旧是没有温度的白茫茫的光,可是当她靠近镜面的时候,镜面微波荡漾,渐渐浮现出一行由流动水波凝结而成的字迹,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
“此间风雪,不渡离人。”
苏瑾怔怔地望着这行字,心中澎湃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短短八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情感的闸门,也像一句箴言,概括了方才所见证的一切。
眼泪无声的低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镜面上温润的字迹,字里行间里,透露出的是属于人性的永恒的温度和命运无情的馈赠。
苏瑾久久地凝视着,直到那画面最终消散,水镜恢复平静,只映出她自己湿润的、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