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之路
整理好心情,沿着通道缓缓向前走去,受那对母子的影响,苏瑾开始有点想家了,想妈妈的唠叨声,想爸爸做的肉包子,想咪咪用拆开的毛线团把自己缠成木乃伊的样子。
通道里的平面镜不知道什么缘故,悄然转变成了水波在她脚下荡漾,每走一步都惊起一阵涟漪。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水镜兀自荡漾着,映出镜子世界的浮光掠影。
苏瑾漫无目的地走着,一面与众不同的镜子吸引了她,镜面不是那种白茫茫的光面,也不是现在这样水光滟滟的湖面,这个镜子的镜面更像是水晶石,在通道光照射下,折射出星星点点亮晶晶的光。
苏瑾被这奇怪的镜面吸引,毫无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镜面,镜子里的画面像影片一样浮在眼前,镜子没有像其他两面镜子,因为触摸而吸走她。
镜中的画面是一片广袤的高原,土黄色的山绵延不绝,山坡上一条格格不入的柏油马路像一道突兀的黑色伤疤,蜿蜒穿过苍茫的天地之间,延伸至视野尽头,荒原上四野无人,狂风卷起漫天沙尘,急速的掠过枯黄的草甸。
就在这荒凉壮阔的画面中央,有一个移动的小点,为了看清那是什么,苏瑾不由自主向镜子里面走去,那个小点渐渐清晰了起来。
是一个雪区妇女,看起来年龄不大,甚至可以用年轻形容。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藏袍,手里拿着两个木板,身上围着一块动物皮制作的类似围裙样的衣服。
皮肤因为长期暴晒的缘故有点黑,脸颊两侧带着明显的高原红,显得她很健康。
黑色的长发编成两个长长的辫子,自然的垂落在胸前。发间有几颗绿松石编成的装饰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
背上有一个土黄色的背包,看起来瘪瘪的,大概是没装什么东西吧。
苏瑾还在仔细的观察着她的外貌,妇人并不知道有人在观察自己,她专注着自己的事情,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下移至面前,再至胸前,全身匍匐下去,膝盖着地,身体完全伸展,额头轻触滚烫的地面。
整个过程庄重缓慢,就这么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匍匐的前进着,速度很慢,环境很差,而且这个公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可是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毅。
她的身影在广袤的荒原渺小如一粒沙,可她虔诚的力量却能照亮整个荒原。
苏瑾彻底怔住了,她甚至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么热的天气,穿这么厚的衣服…为什么不正常走路?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烈日无情的灼烤着大地,地表温度高的都能烫熟鸡蛋了。
迷眼的黄风并没有因为烈日停止,反而更肆虐的吹着,带着砂砾和枯野草在荒原上奔跑,偶尔调皮的从妇女身旁跑过,似是在嘲笑那妇人的速度不及自己三分之一。
妇人那身厚重的藏袍看着就令人窒息,每一步都需要全身伏地,膝盖、手掌、额头要承受多少次与粗粝地面的摩擦?那条路那么长,看不到终点,她要这样磕多少个头?她的身体如何能承受?为什么一定要用如此艰辛的方式跋涉呢?
汗水从额发间不断渗出,打湿的头发黏在她黑红的脸上,更多的汗水沿着深刻的脸颊纹路滑落,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蒸发消失。
嘴唇因为日光的暴晒微微起皮,呼吸在剧烈动作间显得有些粗重。但是她的眼神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抱怨,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和与向往,始终望着前方,望着她要去的方向。
苏瑾被这双眼睛震撼了,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在这个妇人身上,她看到的不是苦行,不是折磨,是一种坚定的信仰。
马路上驶来一辆汽车,车上的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个匍匐在马路上的妇人,有人从车窗上扔下来一些面包和火腿。妇人看着这些却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喧嚣的现代文明与她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
她的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起身,合十,举过头顶…动作一如之前般庄重、标准。
汽车远去,尘土慢慢落下,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她身体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妇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一边跪拜,一边念诵着什么。苏瑾很好奇,妇人到底说的是什么,她想要更靠近一些去听,可是妇人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而是在完成一次跪拜后,直起身来,没有继续向前。
景象缓缓流转,苏瑾原本以为这次见证即将结束,心中已充满了对那孤独朝圣者的敬畏。
然而,画面并未如预想般淡去,反而继续聚焦在那位雪区妇人身上。
她转过身,和之前的庄重不同,她的眉眼里饱含着满满的爱意向远方望去。
苏瑾顺着妇人的眺望的地方望去,惊愕地发现,山脚下停着一个用木板简易组成的小推车,因为颜色的缘故,它几乎融入了路边灰黄色的背景里。
妇人蹒跚的走向推车,她走到车边,俯下身说着什么。这时,苏瑾才看清,小推车上,厚厚的毯子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孩,只有头在外面露着,不知道是因为风把他的眼睛吹的咪成了缝,还是妇人的话逗的他眼睛咪成了缝。
妇人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叮嘱了几句什么,伸手紧了紧盖在孩子身上的毯子,转身拉起了小推车,缓慢地将车子拉到了自己刚才长头跪拜后停下的地方。
停稳小车后,抱着小孩坐在地上,孩子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小,他的腿脚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和瘦弱,是明显的畸形。小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安静的靠在妇女的身旁。
妇女起身去车上,摸出一个看不出来颜色的水壶。
她熟练地晃了晃,壶里传来水碰撞的声音,但是那声音不大,显然水剩的不多了。
苏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在这烈日荒原,水就是生命。
可是妇人接下来的举动更让苏瑾震撼,她没有选择把这个壶递给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孩子,也没有自己喝,而是极其郑重地,将水壶打开,用同样看不清颜色的水壶盖接了大半盖水。
双手捧着那半壶盖水,小心翼翼的起身,面向她所要朝圣的方向站定,用手指轻轻地沾出一点水,手指弹像四周,水珠借着水里的力,洒向四周干燥灼热的空中,她的嘴唇翕动,默念着古老而神圣的祷词,仿佛在敬奉天地神明,感恩这艰难的旅途和这微小的馈赠。
完成这个仪式后,她才转过身重新坐回孩子身边,将水壶递给紧挨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懂事的摇头示意妇人先喝,妇人微笑着说了句什么,孩子才捧着水壶小口地喝了起来,干燥的嘴唇在水的滋润下显得不那么干巴,妇人看着孩子喝水,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孩子搓搓自己的肚子,让妇人看他的肚子,圆鼓鼓的,妇人这才接过水壶,像小孩一样小口小口的品尝了起来,苏瑾想,这个水一定很甜,不然妇人怎么喝的那么满足。
喝完水,她并没有立刻启程,从那个小袋子里掏出一点粗糙的糌粑,一分为二,将稍大的一块递给孩子,自己留下小的那一块。
孩子接过糌粑,小心翼翼的用手捧着吃了起来。
妇人则是小口的品尝着自己的那一份,时不时的用手摸一摸小孩子的脸,逗的孩子咯咯咯的笑着,那笑容纯净而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的苦难和疲惫。狂风下一大一小紧紧的挤在一起,阳光在地上投射出他们的影子,风带着一首古老悠扬的歌声飘向整个荒原。
休息片刻后,妇人仔细收好糌粑袋子,替孩子擦干净嘴,用手仔细的拧紧水壶,苏瑾这才看到她手上大大小小的裂缝,血混着脓水一起流出。每一次手掌和水壶的摩擦都让她的表情有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尽管这样,也不影响她温柔的照顾这这个和她一起风餐露宿的小孩子,她仔细将小孩安置在木板车上,用棉被讲小孩围了起来,又只露出了一个头在外面。
妇人丝毫没有犹豫,她重新紧了紧身上的皮裙,站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拜,额头点地,再起身,再俯身,再一次全身匍匐下去,额头再轻触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大地上,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水镜中的画面缓缓移动着,这一次苏瑾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小推车把上系着蓝、白、红、绿、黄的经幡随风肆意的飞舞着,车板边缘的木头翘起了木刺,棉被挂在上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孩子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转经筒,在太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黄。
每当妇人完成一个等身长头,她都会回头看一眼小车上的孩子,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孩子总是盯着飞扬的经幡发呆,或许他也在羡慕经幡可以随着微风的自由的起舞吧。
苏瑾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看见妇人的手掌在每一次俯身时都微微颤抖,看见她的膝盖在接触炙热地面时本能地蜷缩,看见她额头上被大地轻吻的印记,最令人心碎又心暖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乖乖的蜷缩在板车上不哭不闹,时而安静的眺望远方,时而从容的转着经筒。
这一次苏瑾听到了妇人念诵的经文,那声音透过水镜,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苏瑾耳中:“唵嘛呢叭咪吽...愿我此行为孩儿消除病孽,愿佛法加持使他安康...”
苏瑾之前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因为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母亲才会做吧。
一跪一拜间时间已然偷偷溜走,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把整个荒原照成了金黄色,母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每一个叩首都像是在天地间书写着最虔诚的经文。
她不在前进,又继续向后折返回去,找了一个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将孩子安顿下来,快速的拿起板车上的布,搭起一座简易的帐篷,然后抱着孩子一起钻进了帐篷里,指着远方的某处对孩子说:“看,神山在发光呢。等我们到了那里,我的宝贝就会好起来了。”
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那我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了吗?”
“能的,一定能。”
夜幕降临,高原的星空格外明亮,仿佛触手可及。母亲温柔的抱着孩子坐在星空下,指着天上的星星哼唱起了以前阿妈教给她的歌。
孩子在母亲的歌声里陷入沉睡。妇人轻轻将他放回地上盖好被子,开始晚课念经,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虔诚。
念经完毕,她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月光检查孩子的四肢,轻轻地按摩着那瘦弱畸形的腿脚,嘴里喃喃祈祷:“诸佛菩萨,信女愿承受所有苦痛,只求让我孩儿能正常行走,平安一生...”
夜深了,高原气温骤降,帐篷外传来几声狼叫,她紧紧的搂着孩子睡了过去。
苏瑾透过水镜,见证了这对母子无数个这样的一天。
她看见过暴雨突至时,母亲急忙用塑料布将推车严实盖好,自己却全身湿透仍在叩拜,看见过大风几乎将推车吹翻时,母亲用身体死死护住车子的惊心一幕;看见过母亲发着高烧,却仍然坚持完成每一天的叩拜数量...
每一次看似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只要回头看看孩子,眼中就会重新燃起光芒,仿佛从孩子那里获得了无尽的力量。
“阿妈,等我好了,我也要磕头去还愿。”
“嗯嗯,阿妈带你一起。再嗑一遍长头,只要佛菩萨保佑你能好。”这些简单的对话,滋养着这个瘦弱的肩膀坚持下去。
那天像正常其他天一样,母亲早早起来,收拾好他们的帐篷,准备继续前进。抬头的刹那,她看到了一条小河。
母亲欣喜若狂奔到小河边,庄重的完成取水仪式后,舀了一大盆水,给车上的孩子彻底擦洗了一番,用孩子洗过的水也给自己擦洗了一遍。
孩子用那双畸形的脚拨动水流,发出咯咯咯的笑,“我的宝贝,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哽咽着说,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值得,一切都值得。”
就在那天傍晚,奇迹的事情出现了。
当那位母亲完成当天的最后一个叩首,起身走向推车时,孩子突然向她伸出了双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阿妈,我刚才觉得腿有点热热的。”
母亲呆住了,眼泪从她黑红沧桑的脸上流过,划出一道道蜿蜒的长条,她反应了好久,走到孩子跟前,抱住了孩子,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腿的外观,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但是孩子坚持:“阿妈,腿上有好多小蚂蚁在爬,好痒”。
那一夜,母亲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孩子不知道阿妈怎么了,只是笨拙的用手擦去阿妈脸上的泪水,虽然她们也不确定是不是病在好转的预兆,但是这一点点星火,足已燃烧那个母亲的一整个心。
日升日落,朝圣依旧在继续,母亲越来越消瘦了,可是那个孩子却越来越活泼了,他的表情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安静的看着经幡走神,有时候他也踩路边的野花送给阿妈。
终于在好久之后的一天,远方出现了一座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亲看着闪闪发光的金顶,泪水无声滑落。
她转身疯狂的向推车跑去,激动地对孩子说:“看,我们就快到了。佛菩萨听见我们的祈愿了。”
这段距离母亲没有放下孩子,而是用绳子把推车拴在了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坚定的向着金字塔的方向走去,距离寺庙最后一段距离时,孩子突然在推车上努力撑起身体,朝着母亲的方向喊道:“阿妈!我们到了!”
母亲转头看了一眼孩子,惊讶的喊道,“孩子,你能站起来了,你真的能站起来了。”
孩子也跟着激动的喊着:“阿妈,我能站起来了,很快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一起去骑马了。”
母亲转身继续嗑着长头,但动作不再仅仅是虔诚,更充满了无边的感恩和爱,感谢佛菩萨终于看到了她的诚信,感谢佛菩萨让她的孩子终于站了起来。
苏瑾看着这景象,心里的疑惑和好奇全都消失不见,只剩眼泪大滴眼泪落下,她看到的是一个朝圣者的虔诚,更是一个母亲如何用最艰苦的方式,一步一步为孩子叩出一条希望之路。
周围的景象满满变淡,最后彻底消失,镜面被信仰的光镀亮,汇聚出一行字迹:
“每一步,都是祈愿;每一叩,皆为深爱。”
苏瑾望着这行字,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