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
曦微微偏过头，不再和苏瑾对视。
面对苏瑾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他有点胆怯，他不敢多看一眼。
他怕多看一眼，内心筑起的克制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曦抬眸眺望这片由他人悲欢离合构成的坟场，目光空洞，“很久了”他的声音响起，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无尽的疲惫，“久到时间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过身旁一面静静悬浮的镜子。
光芒映照在他指尖，衬的指尖惨白。
“只能看着……”他轻声道，“无数的故事，从诞生绽放到炽热，然后再某一瞬熄灭沉淀，最后化为了冰冷的镜面……”
“喜悦、悲伤、爱恋、仇恨，最初我可以感知到每一面镜子蕴含的温度，偶尔也会为了镜子里的圆满而高兴，偶尔因为镜子里的遗憾而轻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但太多了，太久了……”
“每天从睁眼开始，我就要开始面对这如同无尽的潮汐般的故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后我选择了感情被同化，才有了刚才你看到的那面镜子。”曦没有一丝情感的诉说着最残酷的抉择。
这是曦自苏瑾认识以来话说的最多的一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瑾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揪疼，她不敢想象，作为一个人，没有情绪应该是什么样的。
数年的时光里，曦就这样孤独地伫立于此，如同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悲喜剧。
逐渐被磨砺吞噬的过程是清醒的沉沦，它似千刀万剐的凌迟，缓慢而残忍的剜去了曦的七情六欲。
苏瑾紧紧的攥住了曦的手，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她不知道此刻什么语言才能安慰曦。
在她犹豫之际，曦又开口了，“当我的情感逐渐变成了能量的一种形态，存在这里的故事，于我而言只需要将它们归档记录便可。”曦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令苏瑾感到恐惧的非人感，“冷漠成了一种职责而非本能。”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银眸微微转动，终于再次落在了苏瑾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直到……你的出现。”
这句话曦说的声音很轻，像是会惊扰到此刻的幸福，“可以用不合时宜来形容你的出现，因为你打破了镜域恒久的平静。”
“你的眼泪那么多，那么烫。”他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我已然被同化，镜子里的故事于我没有任何不同，可是每一面镜子，你的感情都那么浓烈。”
“一开始我只是很好奇”他承认道。
“是的，好奇。”他用重复的语气又讲了一遍。
“好奇一个生物怎么可以流那么多眼泪，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种奇怪而庞大的共情能力，镜域守护者的身份让我不得不格外的关注你这个异常变量。”
但很快，他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非人的冰封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复苏。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我对你的看法也慢慢变的不同了。”曦看着苏瑾，眼神里亮亮的星星和小小的苏瑾，“你描述的关于你的世界，关于让你烦恼的那些琐碎，还有你炽热的渴望，甚至你对我产生的不必要的担忧。”
曦停顿了一下，他在组织语言。
“它们给我很新鲜的感觉，它们带着一种我几乎已经遗忘了的关于生命的热度和烦恼。”虽然曦用的是“烦恼”这个词，但从他的语气里没有发现丝毫厌烦，甚至有一些欣慰在里面。
“它们在试图唤醒一些，早已沉睡的东西。”这近乎直白的承认，让苏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可是旋即，曦的话题立马一转，回到了那最沉重部分。
苏瑾觉得曦的学习能力真强大，自己才教他的先给一个蜜枣，再给一巴掌的典型，就被他应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曦的声音陡然变沉重起来，“但守护者的职责，并非总是见证与引导，有时也会是终结。”
曦说的很艰难，苏瑾听的很难过。
“比如我总是要去净化掉一些彻底迷失或者已经被镜噬吞噬后，沦为散播痛苦和混乱的残骸。”曦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废墟里，有无数他不愿忆起的画面。
“可那也是我职责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曦停顿了一下，周身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瞬，只有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况，“也是最痛苦的部分。”
“痛苦不是因为它们很难消除。”曦的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与负罪感，“净化意味着一个承载着某个人关于某种极致感情的存在，无论那情感是善是恶，它独一无二的故事，都将由我之手彻底归于虚无。”
“感觉像亲手熄灭的一盏炽烈燃烧的灯。抹去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杀死世界的某一部分。”
他微微合上眼，面容抽搐。
苏瑾能清晰的看到他微颤的睫毛。
“其实我是最没有资格做那个执刑者的人，但我不得不做。为了镜域的稳定，为了自己的职责。”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无法摆脱负罪感，这是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苏瑾感到一种心魂俱碎的痛楚。
苏瑾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这浩瀚无边的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时能做的只有倾听。
寂静再次蔓延。
但这一次的寂静中，不再只有绝望，还多了一丝由悲伤联结而成的……温柔羁绊。
曦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陈述某个颠覆性定理般的平静。
“于我而言，你是一个我计算之外的变数。”
“变数”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属于守护者冷漠的评判意味。
但苏瑾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语调下压抑不住的波澜。
“它带来了混乱。”曦承认的说道，目光掠过周围因镜域不稳定而扭曲的光线，最终又回到苏瑾身上，“我既定的轨迹被打破，平衡受到扰动，许多不应该发生的情感波动开始出现。”
微微停顿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扰继续说道。
“也带来了，一些我早已遗忘的……感觉。它们很陌生……”曦低声呢喃，像是一个在触摸初雪的孩童，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与困惑，“很嘈杂无法用已有的能量图谱归类，难以预测，无法控制。”
曦的目光重新聚焦，贪婪地凝视着苏瑾，眼神里面充满了挣扎，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被吸引。
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中硬生生剥离出来：
“它让我……痛苦。”
“感受到早已沉寂的负罪感，如此鲜明”他想到了那对怨侣，想到了自己无法离开的枷锁，想到了可能因她而起的风险，眼神中掠过清晰的痛楚。
“意识到自身的残缺，与束缚如此令人窒息。”他看到了她带来关于自由诱人可能性，而那可能性于他，却是最深的禁忌。
“害怕失去，害怕终将到来的抉择”他预见到了那可能的分离与永诀，那恐惧远比镜噬更让他战栗。
这份爱，于他而言，无疑是淬毒的匕首，每一分甜蜜的悸动，都伴随着同等剂量刺骨的疼痛与恐惧。
他看着她，眼神中的挣扎与痛苦依旧，却奇异地混合进了一种……类似于生机”的东西。
“不仅仅是履行职责”他缓缓地重复着，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不再是冰冷的观察与机械的维系。”
“而是存在。”
“感觉到心跳，感觉到渴望，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苏瑾不断滑落的泪珠上，竟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情绪，“与你共鸣的悲伤。”
“还有温暖”他近乎笨拙地，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当你描述阳光，当你笑起来，当你担心我的时候……”
那份属于人的鲜活感知，正沿着苏瑾这个“变数”凿开的裂缝，一点点渗入他冰封的灵魂深处。既是折磨，也是……救赎。
曦看着苏瑾，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这份变数，于我而言”
“既是蜜糖”
“亦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