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将尽
通道内的流光滞涩,如同掺入了看不见的沙砾般流转,似乎它们也染上了苏瑾心中的不安。
虽然那场可怕的镜噬已经过去了,但它带给曦和苏瑾的伤害却如同附骨之疽。
每每看着那个走在离自己前方半步越来越透明的曦,苏瑾的心就像是被人扔在了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炸。
当有微光从曦的肩胛或指尖剥离,化作星尘消散在滞重的流光里时,苏瑾都能清晰地“看见”那种消失。
那个永恒存在的曦正一寸寸,缓慢地融进这个诡异世界的背景之中。
苏瑾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强迫自己记住曦行走时肩背挺直的弧度,记住他侧脸在流转微光下明暗交替的线条。
好似只要她看得足够仔细,就能用目光编织成网,兜住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阻止曦消失一样。
镜噬之后,苏瑾觉得自己的头总是隐隐作痛,脑袋也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了思维,每时都需要耗费比平常更多的精力才能保持专注。
镜域的同化作用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边缘碎片记忆流失,而是悄悄的吞噬掉她大段大段的经历。
可是这一切苏瑾似乎都毫无察觉,她只是简单的认为自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起来。
再又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苏瑾懒懒的靠在残败不堪的通道上休息,曦则是停驻在一面散发着微弱暖光的镜子前缓缓流转汲取镜子里温和的能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补充能量,让自己不至于消散的太快。
苏瑾闭眼休憩了片刻,可能是实在太累了,她居然睡着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冒几句胡话,可是睡到后面眉头越来越皱,面部表情越来越狰狞,接着猛的惊醒过来,睁眼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勉强维持人形轮廓的曦。
苏瑾吞了口唾沫,平复了下心情,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而出。
音节即将涌出喉咙的瞬间,脑海深处却变成了空白一片。
苏瑾觉得自己的脑子此时更像是一个刚刚打开的文本文件。
她疯狂的搜寻着大脑里可能存储文件的任何一个角落,可是她翻遍了自己脑袋里的存档记忆,不论怎么回忆,关于眼前这个人都是空白。
那个曾经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闭眼休憩的片刻竟然就……在她的大脑里消失了,消失的一干二净。
看着此刻那个虚弱的人,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和她有关,舌尖抵着牙齿,“……”她顿住了,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曦的光晕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转向她,带着无声的询问。
就在这时,那个陌生的音节不受控制地滑出了她的嘴唇,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彻底的错误感:
“……”苏瑾发出一个陌生的音调。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种对自身认知的失控感,比任何外部攻击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
她连最亲近、最依赖的人的名字都会叫错,那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巨大的心理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因为恐惧而非悲伤的泪水。
曦原本平稳流转的光晕,此刻也像是被瞬间冻结,凝固在半空中,所有的微光都仿佛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两人。
曦清晰的“听”到了苏瑾那个错误音节,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苏瑾巨大恐慌和自我崩塌感。
这是自他存在以来,第一次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贯穿了曦那非人的核心。
它不是凝重,不是担忧,而是……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曦此时对同化这种缓慢而不可逆的侵蚀感到恐惧,他觉得自己那些基于逻辑和力量的手段,如此苍白无力。
以前他觉得无论面对何种危险,只要自己依旧保持冷静强大的分析力去评估风险,寻找解决方案,问题一定能够得到解决。
但此时他动摇了,虽然他可以代替苏瑾挡住镜噬的风暴,却挡不住镜域规则对她灵魂悄无声息的同化。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瑾在自己面前因为遗忘而恐惧颤抖,看着她的情感正一点点被剥离,看着她逐渐变得不再是她自己……直到有一天变成自己守护的一面镜子。
曦的变化被苏瑾尽收眼底,她的大脑像是被浸在了零度的水里,再回过神来时,她不死心的再次打开那个关于曦的文件,这次文件恢复了画面。
苏瑾不想让曦替自己担心,她调整了情绪,用手随意的拂去眼泪,有些打趣的说道:“是你是曦,是我钟意的曦,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我假装的像不像?”
曦愕然,其实作为镜域的守护者,他是知道的,刚才那一刻绝非苏瑾在假装。
当记忆消失的那一刻,苏瑾眼中掠过的茫然和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片刻后,曦极轻微地眨了下眼,那层愕然被缓缓收敛,变化成了温柔的疲惫。
他没有戳破这善意的谎言,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声道“像,演技很棒”。
曦的内心却更加焦急,镜域的同化已经加快了速度,而现在他们还在规则之内徒劳地寻找出路?
曦明白常规的方法……太慢了。
寻找稳定的出口、等待时机……所有这些计划,在她加速的同化面前,都变成了缓刑的宣告。
没有时间了。
必须……采取行动。
即使那意味着……
曦的光晕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违背了无数底层指令的决定。
眼底那抹绝望和哀伤的眼神迅速褪去,不是消失,而是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抚平。
“走吧。”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了一丝“曦”的感觉。
那是一种苏瑾初见曦时的模样,这个声音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机械感。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曦不再看她,只是率先向前流转去,他怕自己伪装的不好,被看出破绽。
速度甚至比之前要更快一些,那决绝的背影,仿佛义无反顾地走向一个必须前往的终点。
苏瑾怔怔地看着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在刚刚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可是她清楚就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又能如何。
曦的消散她阻挡不了,镜噬的同化她无能为力,现在能做的只有沉默地跟在曦的身后,不要成为累赘吧?苏瑾在心里问着自己。
脚迈出去,落在通道里的每一次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无形的镣铐。
大脑中的那层薄纱似乎更厚了,思考变得迟滞,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断片,仿佛意识之流被突兀地截停了一两秒,又茫然地续上。
通道内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流光不再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恒定的昏黄,如同夕阳最后一丝顽固的余晖,挣扎着不愿被地平线吞没,却只将万物拉出更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燃烧,散发出无形的热浪与压力。
终于,在走过一片空旷的几乎没有镜子的区域,曦停了下来,这是一个连接口。
苏瑾木呐的撞上了曦透明的身体,脑袋从曦的身体穿过,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那也是一个通道,只是这个通道不再是熟悉的流光溢彩,更像是一个在不断扭曲变形的暗色漩涡。
漩涡里不是纯粹的黑暗,还翻滚着形态各异的能量色块。
这些能量色块偶尔碰撞在一起,导致通道内时而爆发出刺目的闪电,时而又坍缩成吞噬光线的黑洞。
轰鸣声从通道深处传来,钻进两人的耳朵,苏瑾觉得那不是噪音,而是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咆哮。
只远远的看着通道,苏瑾就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排斥,生物本能在向她尖叫着“危险,远离。”
连带着她的身体也配合着发出一阵阵颤栗。
“进去吧。”曦选择忽略苏瑾的恐惧,用通知的口气告知苏瑾。
苏瑾的心猛地一紧,收了目光回来看着他,不解的问:“一定要嘛?”
“一定要,常规的路径探索,效率太低,变数太大。”曦的光晕微微波动,似乎是在扫描分析那片恐怖的漩涡,“我们……必须改变路线。”
“主动进入那片区域——”曦的目光投向那混沌的能量漩涡。
“这里的能量流动虽然狂暴,但挑战越大的地方,机遇也会越多。或许这里存在着尚未被完全扰乱的原始通道,可以找到送你离开的办法。”
曦没有任何美化,语气平直得残酷:“能量风暴本身足以撕裂脆弱的灵体……甚至是我现在的状态,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护住你。但这是我们最后的办法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苏瑾的心湖里,激起恐惧的涟漪。
她看着那片如同巨兽饕餮之口的混沌区域,脸色更加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急促。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形式,被混乱的能量撕碎,或被扭曲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永恒地成为这疯狂之境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