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的纸币
父亲这份沉默的爱让她更加坚定了回去的念头,她一定要想办法走出去,回到父母的身边。这种种故事冲击着她的内心,也让她蜕变,她不再是那个最初茫然无措的迷失者,她仔细的观察着这里的每一面镜子,从他们之中寻找着离开的方式。
曦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苏瑾的身后,他周身的光芒恒定而平稳地流转,他那双非人的眼眸,无情地捕捉、记录着苏瑾每一次心跳的起伏、呼吸的深浅、瞳孔的收缩以及体内激素水平的细微变化,对于苏瑾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观察的模式转变,他的数据库冷静地追加了一条注释:“目标个体行为模式演进,启动环境主动解析程序,表现出探索性与风险规避并存的心理状态,求知欲与情感自我保护机制同步增强。”
通道内寂然无声,她目光扫过一面边缘未经打磨粗糙灰暗的镜子时,她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绊住,倏然停下,转身过去,撞上了跟在后面的曦,手指磨擦的一瞬,曦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温度,很舒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软,虽然只有一刹。
苏瑾奇怪的发现,自己站在跟前,镜中景象就逐渐清晰流转了起来,这就是曦的能量吗?镜子里面的景象,寒冬傍晚,刚下过雪的学校大门口。跑出来了一群统一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各个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活力,或嬉笑打闹,或讨论着晚上的娱乐,或对未来流露出些许迷茫,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交织着少年人的喧哗,这鲜活的生活气息几乎要冲破镜面的阻隔。
校门口一侧那一排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大概四十几岁的男性,破损严重的大黑棉袄上沾满了污渍,头发乱糟糟的盖在头上,推着一个老旧的自行车靠着树站着。苏瑾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发紧,她几乎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场景虽然自己见过很多次,也做了很多次,可是每次一次再看到,还是禁不住心酸,这大概又是一个急切给孩子送生活费的父亲吧,他的眼睛在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失落的珍宝。他努力地挺直那早已被生活重压变形的脊背,向前探着身子,干燥起皮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呼喊,又怕自己的声音和口音会给儿子丢脸,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小远!小远!小远喏。”男子鼓起勇气,声音沙哑急促,带着满满的爱意,穿透喧嚣传了出来。
那个叫小远的少年闻声回头,他身材瘦高,穿着干净挺括的校服,脸上还残留着与同学说笑的轻松神情,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老槐树下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时,笑容瞬间冻结,迅速被一种火辣辣的窘迫,鲜明的不耐烦,以及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厌恶所取代。
曦的观察焦点瞬间锁定多方,少年眼神回避频率增高,肢体语言显僵硬与抗拒。其同伴的微表情充满好奇的调侃以及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以及父亲脸上那瞬间闪过的带着卑微与讨好意味的笑容。数据流冷静地标注:“亲代个体的资源输送行为遭遇子代个体强烈的社交羞耻感阻抗。预期情感回报落空,符合亲代投资-社会成本冲突模型典型案例。”
然后他极不情愿的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怒吼:“你怎么跑这来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眼神死死的瞪着父亲。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难过,但是又立马用皱巴巴的脸给儿子堆了一个巴结的笑:“爸爸刚好路过这里,就想着直接给你把钱送过来,就不用通过银行卡打了,这样就没手续费了。”他的声音干涩,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切和关心。
说着,用脚踩住车撑子,手狠狠地拽了一下后座,车子被立了起来,他用那双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留下的深色疤痕和新裂开的口子的手从旧工装内侧那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褐色手绢,一层一层的摊开,里面的钱被一根黄色的橡皮筋紧紧扎着。
他没有犹豫,都给了少年,毫不夸张的说,那真的是一叠钱。可尽管是一厚厚的一叠,但是数量却不是很大,因为几乎全是面额最小的纸币,一元、五元、十元,间或有一两张二十元。每一张都皱巴巴,男子将这叠钱豪爽的递给了儿子。眼中充满了希冀,还有一丝几乎不敢流露的骄傲,仿佛在说:看,爸给你挣来了,咱不缺你的。
“喏,这是三百块钱。你…你在学校吃点好的,别…别省着,正长身体呢…”他的声音愈发干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少年的目光落到那叠寒酸的零钱上,脸上的厌恶和窘迫瞬间达到了顶峰。猛地一伸手,近乎粗暴地将那叠钱从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中夺了过去,看也不看,就嫌弃地塞进了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的眼神不断焦灼地瞟向远处等待的同学,极其不耐烦地连声催促着“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说着急切的帮男子把自行车的车撑子放下来,把自行车塞他手里。
父亲的手一点点地垂落下来,那双浑浊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他无措地搓了搓那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粗糙大手,嘴唇嗫嚅着,他原本还想告诉儿子,自己还没有吃饭,想要儿子推荐一下,学校附件有什么好吃的,他带着儿子,两个人一起去吃顿饭,自从儿子长大后他们父子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儿子那满脸的嫌恶和不耐烦面前,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哎…哎…那爸走了…你…你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父亲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贪婪地看了儿子一眼穿着干净校服,在城里读书的儿子,带着些许慰藉走了。可是那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和光秃秃的树枝残忍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苍凉。
少年看到父亲终于离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弛,下意识的掠过一丝摆脱麻烦后的轻快,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刚才塞钱的口袋,那叠厚厚的零钱甚至没有让口袋显得有多鼓胀。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边等待他的同学们。
“谁啊那是?来找你的?”一个同学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调侃问道。
“没…没谁!”少年的脸色极其不自然,眼神闪烁,快速地回答,语气生硬,“一个…一个远房亲戚,过来问个路。”他撒了谎,急于切断任何关联。
“唉,走吧走吧,不是说要去新开的那家台球室看看吗?”他试图迅速转移话题。
“走,走,唉,可说好了,谁输了谁请客买烟抽。”另一个同学笑着起哄,还得意的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
“小意思”少年似乎被这信任激励,急于表现自己的合群,大手一挥,显得很是豪气干云,他再次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装着父亲刚送来生活费的口袋。一群人勾肩搭背,嬉笑着穿过街道,走进一家放着流行音乐的小卖部。
少年站在柜台前,利落的从里面抽出几张面额较大的,随意的扔在玻璃柜台上,“老板,拿包XX!”他报出了一个在当时同龄人中被认为颇有些档次的香烟牌子,动作熟练,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潇洒。
少年嘴巴里还在小声的抱怨:“怎么全给的这种毛毛票,而且这么少。直接打银行卡我就可以取大额现金,在他们跟前更有面子一点,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气死我。”
一包包装精美,代表着某种虚无成熟身份的香烟,被少年拿到了手里,他得意地当场拆开那闪亮的包装,给身边几个关系近的同学一人散了一支,自己也熟练地叼上一支在嘴边。
老板随意的从玻璃柜上捡起钱,拉开抽屉找零。
旁边立刻有马屁精同学掏出打火机,凑到他跟前帮他点了烟,他享受着一刻众人的追捧,他又拿出烟盒,给刚刚帮他点烟的同学多给了一根。在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觉得自己真的融入了某个向往的圈子,获得了某种虚幻的认同,彻底摆脱了刚才那个衣衫褴褛的父亲所带来的阴影。
苏瑾死死地盯着这一幕,她想起了那个父亲佝偻离去时,落寞的背影,她看到了少年的虚荣麻木,她强能压抑住胸腔里那股疯狂冲撞的疼,焚心般的怒。看着那少年吐出的烟圈,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尚且稚嫩却已学会虚荣的脸庞。
“逻辑冲突加剧。”曦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通道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滞涩的困惑强度,“该子代个体的行为模式无法进行优化解读,他主动拒绝了与亲代个体的公开生物学关联,但同时又毫无迟滞地消耗了该亲代个体明显稀缺的生存资源。”曦像是在分析一道晦涩难懂的数学题目,可是他似乎忽略了,他的对象是赤裸裸的人性之悲。
苏瑾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微微颤抖:“这不是投资,不是贪图回报,也不是那些冷冰冰的理论,这是…这是心啊。那位父亲给出的根本不是你说的资源,是他那颗爱子女的心,是他的血汗,他咬牙扛起全部生活重压后,最好的全部,而那个儿子…他…他践踏了它,他根本不配,不配!”
“心?”曦的光晕微微收拢,聚焦在苏瑾剧烈波动的情绪光谱上,“一个高频出现的比喻性指代,意指情感投入的高度凝聚状态,但即使接受此比喻,践踏高度凝聚的情感投入,依旧会直接导致紧密社会关系的破裂及自身长期支持系统的严重受损。”
“因为他愚蠢,他看不到那皱巴巴的钱背后是什么,他只能看到自己那可悲的面子,只能看到那包破烟能给他带来廉价又可怜的同龄人的认可。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价值,什么是真正的爱。”苏瑾几乎是在低吼,泪水终于决堤,滚落脸颊,“
曦沉默的理解着。
镜中的景象开始缓缓淡去,少年们嬉闹的身影和父亲孤寂的背影如同褪色的水墨,最终消散无踪。
那面矿石边框的水镜恢复平静,静静悬浮。
粗糙的镜面上,少年喷出的烟雾与父亲离去时的苍凉铸成的字迹缓缓浮现:
“生活予我以皱褶,予你以光华。莫负,莫忘。”
苏瑾忽然想起了母亲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她却嫌土气而很少穿的衣服。想起了父亲沉默的守护和她曾经的不以为意甚至抱怨……爱的形式有千万种,有的光辉耀眼,有的却如同这皱褶的纸币,卑微、笨拙,甚至显得不堪,却沉重得能压弯脊梁,滚烫的灼伤灵魂,它需要另一颗懂得的心,才能穿透表象,触摸到那深藏其中的重量与温度。
曦最终得出了一个暂定的结论:“人类个体对价值认知,存在巨大且非理性的断层。某些被付出方视以命精华的沉重赠予,可能被接收方错误感知为羞耻来源。此认知错位或是人类情感痛苦与社会关系复杂性的核心困境之一。”他无法完全理解这种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