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与暖阳
苏瑾还是被一股温柔有力的光推出了镜面,她又回到了那个波光粼粼的通道里,巨大的情感冲击像海啸般疯狂在她胸腔捶打,冲垮了她强忍着的理智。
她再也不能无视内心的感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了起来,她哭的不能自已。
为了那个花白头发母亲逝去的孩子,为了高原上那个让人动容的母亲。为了这世间的苦难和坚韧。
哭声在空旷的通道被吞噬,她的哭显得此时的自己更加孤独。
虽然她的哭被空间吞噬了,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空间之外的另一个人,正在被她的哭声折磨。
为了让她的哭声停止,空间之外的人不得不略显好心的发声。
“或许母爱是千千万万种形式的,你应该看到更多,而不是只看到苦难的母爱。”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给她一点平复的时间,那声音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包容与抚慰。
继而更加温和如羽毛般地说道:“看看这面镜子吧,或许它能让你的心不那么沉重。”
话音刚落,苏瑾还来不及回答自己要不要看呢,就已经被推到了一面镜子里,属于通道的那种冷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和煦的微风,夹杂着阳光、青草、甜腻的糖果和爆米花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苏瑾缓缓睁开因为流泪有点发红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型室外游乐场。
五月份的阳光明媚而不炙热,绿茵茵的草地上,小朋友们欢快的嬉笑,照顾他们的大人则是着急的追在屁股后面大声提醒着慢一点跑,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术。
远处的摩天轮上发出一阵阵欢快的惨叫,过山车快速行驶的车轮和车轨碰撞出的哐当声刺破云霄,旋转木马上下起伏着向前行驶,播放着叮叮咚咚的梦幻音乐。
空气里充斥着无法言说的快乐,被快乐渲染的这片土地都变的香甜了起来。
高原的苍茫悲壮与眼前的喧嚣明媚,在她脑海中形成了剧烈的对撞,让她有些恍惚,她一时无法适应,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孤岛,与周围沸腾的欢乐海洋格格不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面:
“妈妈!窝(我)要坐那个!摩——天——轮!要坐到最高最高!比云朵还要高!妈妈,我厉害不厉害,我是不是很棒?”
苏瑾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肉圆小朋友,正拽着妈妈的衣服,伸出他那个带着小肉窝的手指,指着离他们有点距离的摩天轮。
被他拽着的妈妈,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宽松T恤,浅灰色的阔腿运动裤,脸上有些许的疲惫,但是看向身边那个小不点时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纵容的爱意。
“棒棒的,我宝最厉害了,是妈妈最最最骄傲的小男子汉,可是你太小了,还没有到坐摩天轮的年级哦,不过妈妈答应你,等你长大了就陪你坐好不好。”妈妈温柔的哄着,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笑意和耐心,小男孩瞬间不开心了,扔开妈妈的衣服,撒气的蹲在了地上,用木棍戳地上的蚂蚁。
妈妈也耐心的蹲下来继续哄着说,“我们去坐过山车好不好,妈妈陪你一起,好不好。你看,想坐摩天轮的人好多呀,我们要先去那边排队,要等好长好长时间呢。”她伸手指向摩天轮入口那个长龙般的队伍。
“那好吧!”小男孩不情愿的答应了妈妈,但立刻,他那机灵的小脑瓜又想起了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赶紧补充道,生怕说晚了就没机会了:“妈妈!窝(我)还要吃冰机(淇)淋!大大!上面有黑球球!还有彩色的条条(彩虹糖针)!”他一边说,一边用两只小胳膊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圆,眼睛里充满了对那个幻想中完美冰淇淋的无限向往。
年轻的妈妈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伸出手指来,温柔地摸摸小男孩的头,勾勾他的小鼻子宠溺的说:“你呀,真是个小馋猫,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小肚子还有地方装大大的冰淇淋吗?不过……”她故意把不过拖了很长。
小朋友不开心的低下头,可是听到妈妈说的不过,他的小表情从之前的不开心变成了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的盯着妈妈。
年轻妈妈看着孩子好笑的表情,笑着宣布,“看在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妈妈就满足你这一次吧。”
“耶,太棒啦。妈妈最好啦!是世界第一好的妈妈!”小男孩高兴的蹦着跳着,欢呼声又响又亮,引得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笑着看过来。
“那我们先去买有巧克力豆和彩色条的冰淇淋,然后再去做过山车好不好?”妈妈耐心的咨询着小朋友的想法。
“好”小男孩响亮地回答,接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妈妈,拉钩钩。”
妈妈也极其配合地伸出小手指,认真地和他完成了这个庄严的仪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仪式完成,小男孩这才心满意足的重新拉起妈妈的手,“妈妈快走!快走嘛!我们去排队!要排第一个!”他迫不及待地向冰激凌的地方跑去,妈妈被他拉着,一边笑着叮嘱“慢点慢点,看着点路,别摔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温柔地跟上他那充满活力的牵引。
这些简单到近乎琐碎的日常对话,因为小朋友愿望被满足就彩虹屁的夸赞而温暖,因为母亲温柔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纵容应答而幸福。
孩子毫不掩饰的快乐和依赖……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常见得不能再常见,是无数个周末游乐场里时刻都在上演的寻常一幕,可就是这样一幕充满了烟火气的平凡温馨,是多少人忽略了的幸福存在。
苏瑾那厚重的情绪坚冰,在这最寻常的温暖面前,竟开始悄然融化。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母子。
看着他们汇入排队买冰激凌的人流,小男孩显然一刻也静不下来,排队的间隙也不安分,小身体扭来扭去,叽叽喳喳地不停指着周围的各种设施和天空的白云,和妈妈分享着他发现的一切新奇事物。
而那位妈妈,始终微微弯着腰,保持着和孩子一样的高度,极其耐心地低头倾听着他那些充满童稚和想象力的唠叨,脸上始终洋溢着那种温暖而包容的笑容,时不时点头回应,或者拿出水壶喂他喝口水。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他们。
小男孩兴奋的和售货员描述着他想要的冰激凌,妈妈在一旁目光似水般盯着孩子浅笑。
售货员打了小票递给妈妈,买冰淇淋的人好多,他们只好在一旁耐心的等着,等待的间隙,小男孩盯着售货员递出去的冰激凌流口水,看到旁边吃冰淇淋的人,也流口水。
或许此时他在想“我的怎么还不来?这个冰淇淋看起来好香”。
在重复了七八次售货员递,小男孩流口水的过程中,终于轮到他们了。
冰激凌递过来之后,小男孩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小朋友,他小心翼翼的伸出粉色的小舌头,珍惜地舔着,炫耀着。
妈妈看儿子吃的到处都是,只好无奈的拿出湿巾,随时准备着替他擦掉沾到鼻子和脸蛋上的奶油。
“妈妈!窝(我)还要坐那个!”吃着冰淇淋的小朋友,含含糊糊的说着。
“坐旋转木马?”妈妈看着儿子指过去的方向。
旋转木马的人很少,不用排队,买过票以后,小男孩转头把刚刚那个让他垂涎三尺的冰激凌递给了妈妈。
开心的跑向旋转木马的坐骑,不由分说的开始往上爬。
妈妈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抱着小男孩,放在了那匹他最喜欢的金色木马上,抓起他的小手手放在了木马两边的把手上,叮嘱了几句后,自己退到了围栏外,吃起了男孩剩下的那半截快要化成水的冰淇淋。
随着一身电源启动的声音,欢快而梦幻的音乐响起,木马随着音乐上下起伏、旋转,小男孩紧紧抓着金色的柱子,一开始很紧张的抓着,但很快就被快乐淹没,随着木马的起伏发出“咯咯咯”的大笑声,笑声冲散了妈妈的疲惫,也温暖了苏瑾的心。
围栏外的妈妈看着孩子这快乐的模样,举起手机,随着旋转木马的方向转动着手机的角度,大概是在给家里的老人录孩子的视频吧,阳光勾勒出她温柔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那里面盛着的,是看到孩子快乐而感到的极致满足和幸福。
那一刻,她仿佛忘记了一切疲惫和烦恼,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在木马上欢笑旋转的小小身影。
苏瑾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那位镜中声音说得对。
母爱有千万种形态。
它可以是为孩子一步一叩首穿越荒原,承受身体极限之苦的极致虔诚与牺牲,悲壮而震撼,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炽热阳光。
但它也可以是这游乐场里,宠溺的满足孩子一个冰淇淋愿望,带他坐自己喜欢的旋转木马、记录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笑脸简单纵容与陪伴,细腻而绵长,如同身边滋养万物的温润溪水。
极致的苦难让人震撼,但是平凡的幸福,却恰恰能够给人继续生活下去力量和希望,它从细节里告诉你,爱就藏在这平凡的瞬间。
苏瑾站在原地,感受着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的温度,听着耳边喧嚣却充满生命力的各种声音,看着那旋转木马上欢笑的男孩和围栏外温柔凝视的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糖果甜味和幸福气息的空气。
那面将她带入此境的水镜,在她身后微微荡漾着,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在明媚阳光下几乎闪闪发光的字迹:
“爱在至暗处如炬,亦在微光处如暖阳。皆是人间至味。”
苏瑾回头,望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在其中“微光”与“暖阳”上停留了片刻。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母亲打过电话了,每次都是母亲打电话给她,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她不是在抱怨工作的不顺心,就是在抱怨生活的不如意。她从来也没想过关心关心妈妈过的好不好呢。
此刻,一想要听听妈妈声音的冲动攫住了她,心中的酸楚让她的眼泪又落了下,她痛恨自己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好了,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妈妈不知道还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