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苏瑾的目光不再是望向那对怨侣，沉重的落在了曦的身上。

这一次，她的视线穿过了他周身朦胧的光晕，看见了直挺却单薄如纸的脊背，那半张平静的侧脸上，近乎完美淡漠的线条里，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见了藏在阴影里的疲惫。

苏瑾的脑海里浮现出曦日复一日维护这种残酷循环的画面，心口有一种酸涩的钝痛。她看到曦独自背负着如此无解的重担时产生的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

看着他指尖逸散的光尘，想起他偶尔望向虚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凉薄。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变成了规则。

苏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浮无力。

安慰？那是对他所承受之重的亵渎。承诺？她自己尚且在同化的迷雾中挣扎。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凝视，有悲悯，有理解，更有一种无声的诉说。

曦似乎察觉到了苏瑾的注视，转头疑惑的看着苏瑾，眼神仿佛在说：“我也无能为力…”。

只是两个人都还没来及说什么，新一轮的镜噬又来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曦带着苏瑾继续往镜源深处走去。

经过一片古老碎片的残骸时。

那些古老的碎片，有和心域相似的能量，自从走进这片区域，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心扑通扑通跳的完全压不住，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能量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他的身体，蓦地爆发出一声长吼，残骸中的碎片应声浮起。

一块棱角尖锐的暗金色碎片飞过来压在了曦的身上。

碎片里没有画面，只有一段冰冷而客观的信息流，如同刻印在灵魂上的铭文：

【镜域，依存于强烈情感波动存续。喜、怒、哀、惧、爱、恶、欲……尤其未解之执念、未竟之遗憾、极致之瞬间，皆为滋养之基。情感于此沉淀、显化、流转，维系此间存在。能量自显世汲取，于此间循环，或沉淀为镜，或逸散于域，周而复始，此为根本。】

苏瑾鄙夷，这自己早知道，之前进来的时候曦就告诉过自己了，只是它为什么要压着曦。

苏瑾紧紧拽着贴在曦身上的碎片，狠狠一拽，竟然拽掉了。

她急忙抱住疯狂咆哮的曦，“曦，你还好嘛？”

第二块碎片灭有给他们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接踵而至。

这块碎片的信息流更加清晰，【守护者，维系平衡之器。源自镜域，缚于镜域，一体同生。职责：疏导过载之情感，引导迷失之魂灵，维系通道之稳定，修补破损之镜壁，防止“镜噬”蔓延，危及维度存续。必要时，需“修剪”过度生长、可能引发失衡之情感脉络，或对无法引导、濒临镜噬之迷失者，行最终净化或……抹除。】

“源自镜域，缚于镜域，一体同生。”

这八个字，如同八把重锤，狠狠砸在苏瑾的心上。

原来这就是曦无法离开的真正原因，他不仅是守护者，他还是这里的一部分，是维持这个巨大系统运行的……核心部件，甚至是一个……高级囚徒。

曾经曦轻描淡写提到的职责隐藏着多么沉重的负担和残酷的抉择？

可是此刻苏瑾来不及去思考这些，第二片碎片比第一片大了很多，也蕴藏了更多的能量，它紧紧的黏在了曦的后背。

苏瑾用手紧紧的扒着碎片，一边安慰着痛苦抽噎的曦，一边用力把碎片从曦的身上往下来扒。

第二片还没有一点松动的意思，第三片就又黏在了曦的身体上，它上面的信息也更致命：

【守护者与镜域，共存共荣，亦共损共毁。守护者之力衰，则镜域不稳，裂隙丛生，镜噬频发。镜域若受重创，守护者亦将随之湮灭，无有例外。反之，亦然。此为一不可逆之共生契约。】

一损俱损，一毁俱毁。

苏瑾终于彻底明白了曦那近乎自毁的修补行为，明白了他那句“我与镜域一体”背后真正的重量。

他之前试图送她走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而此刻曦变成这样的原因，除保护自己外，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镜域本身正在变得极不稳定，他们是一体的镜域的伤痛，直接反馈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被她拼凑完整，组成了一幅残酷的真相图景：镜域是一个依靠吸食人类情感而存在的奇异维度。曦生于镜域，和镜域共生。

碎片上的文字此刻化身成了锁链，一圈圈缠绕在她和曦的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而亡。

她终于理解了曦深藏克制的爱，那里究竟压抑着怎样浩瀚无边的痛苦与无奈。

那不是疏离，那是明知不可为而无法不为之的极致挣扎与守护。

苏瑾疯狂的拖拽着黏在曦身上的碎片，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尽管她极力的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眼泪还是汹涌而出，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彻骨的绝望。

她看向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尽痛楚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原来……是这样……原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