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虎妞与生机2
不知过了多久,周嬷嬷紧张地盯着那陶罐——罐底终于出现了一层湿润的、雪白洁净的结晶体!全新的盐!颗粒均匀细密,色泽白亮,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用指头捻了一点放入口中,纯净的咸味瞬间化开,没有一丝涩口和异味!
损耗极其巨大。投入的大半斤粗盐末,仅得到了不足一小碗的白盐。但这精纯的白盐所带来的震撼是颠覆性的!周嬷嬷看着那碗雪白的结晶,再看看罐底沉淀的、几乎全是沙石的“残渣”,嘴巴久久无法合拢。原来……盐,真的可以“洗”出来!
“自己吃…省下脏盐…”婉意轻声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这些‘渣渣’……攒起来!”她指着那些被淘汰的沙砾混合物。“或许……药铺收?皮匠也收?”皮匠鞣制皮革需要大量盐,杂质多些也无妨,重要的是价格便宜!这些本该扔掉的“渣滓”,此刻成了她目光中的潜在商品!一个完全由她主导的、隐秘的、小小的“加工产业”雏形,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无声无息地在听竹苑的角落诞生!《易经》“巽卦”之风,成功将知识渗透进了最初的原始积累。
***
白盐带来的短暂欣喜很快被现实冲淡。加工盐损耗巨大,耗时耗柴,效率低下。赚钱的念头像春天的藤蔓,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每一寸思维。她需要更稳定、更高效的生财之道!更需要一个年轻、体力充沛、能够执行她想法的人!周嬷嬷的身体像一盏快熬干的灯油,走路喘咳,肩不能挑,背不能扛,许多想法已力不从心。
“坤卦”的基石需要加固,“需卦”的生机需要承载。
机会,在一个冷得骨头缝都发痛的清晨,裹挟着寒风降临。周嬷嬷被厨房管事叫去“帮忙”(实则是被支使做额外的粗活),回来时带了一个意外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因是宋氏院里出的事)和怜悯的复杂消息:
“听说是后街巷尾老冯家,就是伺候夫人表亲二老爷的那个粗使婆子!昨个半夜里,灶上火星子没灭干净,引着了柴草垛子!好家伙,烧了半条巷子,冯家那破屋子全烧没了,人倒跑出来了,可半辈子家当都烧成了灰……”周嬷嬷唏嘘着,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才顺下气,“那婆子上门哭得昏天黑地,求着夫人收留她那没了去处、刚及笄的闺女虎妞几天…您猜夫人怎么说?”
婉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夫人嫌那丫头‘吃得多’、‘一脸蠢相看着就不机灵’、‘力气大得像个牲口没点姑娘家的温顺样子’,直接当着人家娘的面说‘林家不是养闲人的破庙’!还让婆子赶紧领人走,别再跟前碍眼!啧啧,那可怜的丫头……”
婉意的眼睛猛地亮了!机会!一个被所有人摒弃的、身强力壮、急需庇护的生命!这不正是“需卦”之中,于九幽云层之下等待她降下的雨露么?她要这个“雨点”!
她立刻要求周嬷嬷再去打听确认。消息无误:那叫虎妞的丫头此刻正被堵在夫人外院的后角门外,她母亲正跪在地上磕头苦苦哀求几个管事的婆子通融,哭声压抑又绝望。
必须立刻出手!时机稍纵即逝!但如何让父亲开口?
她仔细观察着父亲林致远的情绪。终于,在一次他从县衙回来,步履虽沉重,但眉头却舒展了些(似乎刚刚处理了一个乡绅闹事的麻烦,结果尚可)。正是他心情相对松弛、没那么烦躁的时候!
婉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战场。她悄悄走到书房所在的回廊下,不敢进去,更不敢大声喧哗,像个真正的、被遗忘的、胆怯的女儿一样,蜷缩在阴影里最不显眼的角落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那沉重的书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林致远一身官袍未换,满脸倦色地踱了出来,大约是透透气。
婉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机会!成败在此一举!她鼓起全身的勇气,仿佛用尽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般从阴影里挪了出来,垂着小脑袋,头发枯黄,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显得空空荡荡。她不敢看父亲的脸,只用细弱蚊蝇、颤抖得几乎要散掉的声音,对着冰冷的青石板嗫嚅:
“爹…爹爹安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紧张得忘了词,小身体都在打晃,“院…院子好大,风吹得……全是灰……周嬷嬷……周嬷嬷年纪大了,扫不干净……每天都累得直咳……”她努力让句子显得连贯,点出核心问题——缺乏劳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听说…听周嬷嬷说,夫人那儿……有个姐姐…没地方去了……可、可怜……”她用尽全力抬了一下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盛着恐惧、祈求,还有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无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冻得通红、带着裂口的小手。
林致远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行九”的女儿。她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意外和被打扰的不悦。那句关于“风灰尘土、周嬷嬷劳累”的话飘进他耳中,他下意识地皱眉——这些琐碎的、属于后宅的污秽小事,如同恼人的蚊蝇嗡嗡作响,打扰他此刻难得的一点平静。他本欲呵斥让她走开,但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节的旧衣,瞥见她冻得通红如萝卜的手指和脸上怯懦惊恐的神情,一股混杂着烦躁、莫名愧疚和一丝迟来的父性(或许是松子糖带来的潜意识印象)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他。这孩子……
“知道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碍眼的飞虫,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让她留下吧!这点子破事也来烦!”说罢,看也不再看婉意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这卑微的存在灼伤,脚步生风地转身离去,袍袖带起一阵冰冷的寒风。
成了!!!婉意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强压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她仍保持着卑微的姿态,对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爹爹。”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冷气。后背冰凉的衣裳下,已然沁出一层热汗!一次精妙的心理博弈,“巽卦”之风悄无声息地绕过父亲的防备和宋氏的阻碍,成功地将一颗强壮的“种子”引入了自己贫瘠的土地!成本?仅仅是几句看似天真的求告,近乎于零!
***
隔日清晨,听竹苑破败的门槛旁,局促不安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虎妞,人如其名,宛如一头初生的小牛犊。粗粗估摸,至少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比同龄的丫环粗壮了一大圈!个子比瘦小的婉意足足高出两个头还要多,肩膀宽厚,骨架粗大,将那件不合身、沾染了些许烟灰污渍的粗布蓝袄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不太均匀的酱紫色,脸颊上还有两团被冻得皲裂、显眼的“高原红”。一双手尤其引人注目,指节粗大如同小山包,掌心布满厚实的老茧和黄褐色的裂纹,粗糙得像老树的皮,诉说着她曾经的劳作生涯。她的头发用一根粗劣的红头绳简单地绑在脑后,不少碎发毛躁地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