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阳宴的暗流1

九月初九，重阳节。

县衙后宅一扫往日的沉闷，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菊花酒香和蒸糕的甜腻气息。宋氏为了彰显自己作为县令夫人的体面，也为嫡女林婉晴在青石县官眷圈子里铺路，特意在后衙花厅设了小宴，邀请了县丞、主簿等几位官员的家眷。

婉意作为庶女，自然是被安排在宴席最末的位置。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席面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肥美的清蒸鲈鱼、油亮亮的红烧肘子、香气扑鼻的八宝鸭……无一不是用料扎实、油水丰厚的硬菜。宋氏与几位夫人谈笑风生，言语间不忘夸赞自家婉晴如何知书达理，如何孝顺懂事。林婉晴坐在母亲下首，穿着崭新的鹅黄衣裙，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享受着众人的瞩目。

婉意默默地观察着。她注意到，这些菜肴虽然丰盛，但烹饪手法相对粗放，口味偏重油腻。几位夫人小姐在最初的寒暄后，面对满桌的荤腥，举箸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脸上也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腻味。尤其是那位身材略显丰腴的县丞夫人，更是悄悄揉了揉胃部。

就在这时，宋氏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婉意，脸上堆起一抹假笑：“七丫头，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闷在院子里。今日重阳佳节，你也该学着些规矩礼数。这样吧，你带着你的丫鬟，去厨房‘帮帮忙’，跟着妈妈们学学如何伺候宴席，也算是尽孝心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不怀好意。让一个十岁的庶女去“帮厨”，在官眷云集的场合，无异于将她贬低到仆役的位置，更是存了让她在厨房里出丑或受累的心思。几位夫人闻言，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向婉意，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林致远正与县丞说着话，闻言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未出言阻止。在他眼里，庶女学点规矩，帮衬家务，也是理所应当。

婉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温顺恭敬。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是，母亲。女儿这就去。”她带着虎妞，在众人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中，安静地退出了花厅。

厨房里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油烟弥漫，人声鼎沸。王妈妈作为宋氏的心腹，自然早得了吩咐，见婉意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哟，七姑娘来了？太太心善，让您来学规矩。这灶上的活计精细，您金枝玉叶的，就在这边上看着，帮着择择菜，洗洗东西吧。”她指着一个堆满了各种蔬菜、靠近门口通风处、相对冷清的角落。

这看似是照顾，实则是隔离和冷落。婉意也不争辩，顺从地带着虎妞走过去。她目光扫过那些食材，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满桌油腻，客人已露疲态。宋氏想让我难堪？呵，正好借力打力。）林婉意心想。

她看到角落里有一筐刚从后院摘来、还带着泥土和露珠的鲜嫩野菜（马齿苋），又瞥见灶台上放着一小碗给林致远准备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溏心蛋——这是“云记”通过阿福悄悄供给厨房的，算是婉意给自己人留的一点福利。

“虎妞，”婉意低声吩咐，“你力气大，去把那筐野菜仔细洗干净，记住，要洗三遍，最后一遍用凉开水过一下，沥干水份。”

“是，姑娘！”虎妞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动作麻利，力气又大，很快就把一大筐野菜洗得水灵灵、翠生生。

婉意则走到那个放溏心蛋的碗边，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取走了两个。她找到厨房角落里一个闲置的小炉灶和一口小砂锅——这是平时给姨娘们熬药或热点心用的。她熟练地生起小火，往砂锅里倒入少量清水烧开。

水开后，她将洗净沥干的野菜迅速倒入沸水中，用长筷子快速搅动了几下，看着野菜颜色变得鲜亮翠绿，立刻捞出，浸入旁边一盆早已准备好的凉开水中。这一步是为了保持野菜的爽脆口感和碧绿颜色。

接着，她将焯好过凉的野菜捞出，再次沥干水分，放入一个干净的粗陶盆里。她环顾四周，找到一小罐盐和一小瓶厨房用来拌凉菜的、品质很一般的麻油。她小心翼翼地撒入适量的盐，滴入几滴麻油，用筷子快速而均匀地拌匀。一盆凉拌爽脆野菜便做好了。碧绿的野菜根根分明，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点缀着点点油光，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然后，她拿起那两个溏心蛋，小心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橙红流油的蛋黄。她用筷子将蛋黄小心地夹出，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用勺子背轻轻压碎成泥状。又取了一小块嫩豆腐（厨房备着做汤的），同样压碎成泥。将蛋黄泥和豆腐泥混合在一起，再加入一点点盐，滴入两滴麻油，轻轻拌匀。一碟色泽诱人、口感绵密、咸香适口的咸蛋黄拌豆腐泥便完成了。

这两样小菜，用料简单至极（野菜是后院的，豆腐和盐是厨房的，麻油只用了几滴，咸蛋是“云记”自产的），却胜在构思巧妙，清爽解腻，正好针对了宴席上大鱼大肉后的味觉疲劳。

婉意将两样小菜装好，对虎妞使了个眼色。虎妞会意，端起托盘，跟在婉意身后，走向花厅。

花厅里，宴席已近尾声。正如婉意所料，桌上的硬菜剩了大半，夫人们只是象征性地动着筷子，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却已有些飘忽，显然对眼前的油腻食物失去了兴趣。

宋氏正有些尴尬，想着如何收场显得体面，就见婉意带着虎妞走了进来。

“母亲，”婉意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天真，“女儿在厨房学着做了两样小菜，想着今日重阳佳节，各位夫人小姐赏菊品蟹之余，或许也想尝尝山野之趣？请母亲和各位夫人、姐姐们品评。”她示意虎妞将托盘奉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只见那托盘上，一碟是碧绿欲滴、水灵灵的凉拌野菜，看着就清爽；另一碟是金灿灿的咸蛋黄拌着雪白的豆腐泥，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哦？这是……”县丞夫人最先被勾起兴趣，她正觉得胃里腻得慌，“看着倒是清爽。”

宋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暗骂婉意多事，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强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些心思。既然做了，就呈上来给各位夫人尝尝吧。”

丫鬟们将两碟小菜分别摆放在席面中央。

县丞夫人率先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送入口中。入口冰凉，野菜特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苦回甘，口感爽脆异常，盐和麻油的调味恰到好处，完美地中和了之前的油腻感。“嗯！爽口！真爽口！”她忍不住赞道，“这大节下的，吃了这么多荤腥，来上这么一口，真是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