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雪入京门2
门房的目光扫过她们主仆三人，在婉意那身明显不合时节的旧衣和冻得发红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随即移开，对着林致远和宋氏点头哈腰：“三老爷，三太太，快请进，老夫人和太太她们都等着呢！”
一行人踏入府门。门内是宽阔的青石板庭院，积雪被打扫到两旁，露出冰冷的石面。庭院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檀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与外面市井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早有管事婆子迎了上来，引着他们穿过庭院，走向正厅方向。宋氏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林致远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步履匆匆。
走到一处岔路口，那管事婆子停下脚步，脸上堆着假笑，对着宋氏道：“三太太，老夫人和大太太都在慈晖堂等着您和三老爷呢。至于七小姐……”她目光转向婉意，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大太太先前吩咐了，七小姐年纪小，一路劳顿，身子骨弱，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们，就先安置在西路最清静的‘听雪轩’歇息吧。周嬷嬷和虎妞跟着去伺候便是。”
西路？听雪轩？
婉意心中了然。这伯爵府格局，东路为尊，是长辈和嫡长房所居；中路是正厅、花厅等公共区域；西路最为偏僻，通常是庶出子女、不受宠的姨娘或堆放杂物之处。这“听雪轩”，光听名字便知是处清冷偏僻的所在。
宋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她斜睨了婉意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听见：“也好。七丫头，你就带着你的人先去歇着吧。那听雪轩虽偏了些，倒也清净，正适合你养身子。省得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她特意加重了“养身子”三个字，仿佛婉意真是个病秧子。
林致远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对那管事婆子道：“带她们去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三老爷。”管事婆子应了一声，随即招来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看起来十三四岁、神情怯怯的小丫头，“春草，带七小姐去听雪轩。”
“七小姐，请随奴婢来。”小丫头春草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
婉意垂首，对着林致远和宋氏的方向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告退。”她没有任何争辩或不满的表示，仿佛宋氏的安排理所当然。
周嬷嬷和虎妞连忙跟上，周嬷嬷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虎妞则抿着嘴，抱着大包袱，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春草提着一个小小的、光线微弱的灯笼，引着她们主仆三人，沿着西侧一条狭窄的、积雪清扫得并不彻底的青石小径，向府邸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声越稀，寒气也越重。两旁是高大的院墙，墙皮斑驳脱落，墙角堆积着未化的残雪和枯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荒凉。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春草在一处小小的、几乎被高大院墙阴影完全笼罩的角门前停下。门扉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早已剥落大半，显得灰扑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可见“听雪轩”三个字。
“七小姐，到了。”春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婉意抬眼望去。
小小的院落，不过方寸之地。院中只有一棵枯瘦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暗的天空，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三间低矮的正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在风中簌簌作响。墙角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泥水冻成的冰碴子。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深入骨髓的破败与寒冷。
这就是她在伯爵府的“家”——听雪轩。
“七小姐，这……这地方……”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眼前这比青石县听竹苑还要破败几分的景象，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虎妞也瞪大了眼睛，抱着包袱的手臂紧了紧。
春草低着头，小声道：“太太……太太说这里清静。奴婢……奴婢告退了。”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将灯笼往周嬷嬷手里一塞，转身快步离开了。
寒风卷着雪粒子，无情地灌进小院。婉意站在冰冷的院中，环顾着这片荒芜破败的景象，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意料之中。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她更加清醒。
“嬷嬷，虎妞，”婉意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们到家了。”
她率先走向那三间正房。推开中间主屋的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屋内昏暗，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可见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张摇摇晃晃的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地面是冰冷的泥地，墙角甚至能看到渗出的水渍结成的薄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半旧的炭盆。
“先把东西放下。”婉意指挥道，“虎妞，看看院里有没有柴火，捡些干的来。嬷嬷，找找有没有干净的布，我们先擦擦灰。”
她的镇定感染了周嬷嬷和虎妞。虎妞立刻放下包袱，像只敏捷的小豹子般冲出院门，在院墙根下、老槐树后搜寻起来。周嬷嬷则强忍着心酸，在包袱里翻找着还算干净的旧布。
婉意走到窗边，看着那糊着破洞的窗纸，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壁。寒意刺骨。她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炭盆上。
“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她心中默念，“看清现实，接纳现实。这破败的听雪轩，就是我的‘地势’。抱怨无用，哭泣无用。当务之急，是让它变得能住人。”
虎妞很快抱回一小捆还算干燥的枯枝和几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碎木片。周嬷嬷也找出了布。婉意亲自上手，和周嬷嬷一起，将破桌子、凳子、床板上的灰尘仔细擦拭干净。虎妞则负责生火。劣质的火石在冰冷的手指间打滑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枯枝，炭盆里腾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伴随着呛人的浓烟。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疲惫却带着一丝坚毅的脸庞。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这小小的火苗，却像黑暗中的第一颗星，带来了微弱却真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