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荒院暖香1
几日后,林婉意主仆三人刚吃完午饭,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听到院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打开门一看,眼前的情景都让三人愣住了。
王妈妈正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走进“听竹苑”的院中。看到林婉意主仆三人把屋门打开,就毫不客气的径直往里走。
此刻,林婉意她们那仅有的三间正房,其中最好的主屋,已经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围着,似乎正想要动手搬动屋里的东西。王妈妈叉着腰站在屋中央,趾高气扬地指挥着:“手脚麻利点!把这屋里那点破烂玩意儿都挪到柴房旁边的耳房去!把那几件像样的家什擦干净,摆到西厢!五小姐(林婉晴)很快就回来了,这听竹苑主屋宽敞些,正好给五小姐带着贴身丫鬟住着更舒坦!太太说了,这是修葺房屋的大师傅看过的,那边的风水更旺!前些日子七姑娘不是还冲撞了惊马飞石吗?正好挪挪地方,改改运!”
周嬷嬷的脸“唰”地白了,身子摇摇欲坠。柴房旁边的耳房?那是连正经下人都嫌弃的堆放杂物的逼仄角落!又黑又潮,还不如之前的处境!虎妞则攥紧了拳头,铜铃大的眼睛里喷着怒火,但她牢牢记着婉意的交代,死死忍着没有出声,只挺直腰板护在婉意身前。
林婉意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宋氏这是想做什么!什么风水旺宅?分明是想赶尽杀绝吧!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迅速酝酿出浓浓的委屈和不安。
她越过虎妞,小跑几步,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乱哄哄的主屋方向,然后泫然欲泣地往主院方向跑。快跑到主院时,刚好林致远与宋氏从主院里面出来,宋氏跟在林致远后面,还边走边说,“哎唷!老爷,这事可怎么办啊!”
林婉意走到林致远面前,小嗓子带着哭腔说道:“父亲!母亲!这……这是怎么了?女儿与周嬷嬷前段时日才刚险死还生地随父亲办差回来,这一路惊魂未定的,就只想着待在自己的屋里好好歇息休养……可、可王妈妈她们,要把我们的东西都挪到柴房旁边的耳房去!说是什么风水大师说的风水旺地。还说,要把女儿住的主屋,腾给五姐姐的丫鬟姐姐们住……”她眼泪珠子适时地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害怕,“女儿年纪小,才经历磨难没几天,身心俱疲,此刻只求一个安身之所。父亲为官清正,最重孝道仁心,母亲也素来体恤下人……这女儿的屋子给下人们住,女儿……女儿怕被外头人知道了,误会父亲治家不严、苛待庶女,连累父亲清誉;或是误会母亲……刻薄庶女,不顾女儿身子骨还未养好……那女儿就真是罪孽深重了!”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去拉林致远一丝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1.示弱唤起“同情”与警惕:强调“险死还生”、“惊魂未定”、“休养”,她们是刚经历磨难不久的“弱者”和“伤者”。 2.动其根本——面子与官声:直接点出后果——可能被议论“治家不严”、“苛待庶女”、“刻薄”,这是林致远这种自诩清流又重官声的官员最忌讳的痛点!尤其是他此刻才在清溪县展现过一点“关心”。 3.占据道德高地:提及“孝道”、“仁心”、“体恤”,将宋氏可能的辩解顶在杠头上。 4.责任与愧疚:“连累父亲清誉”、“罪孽深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听了都觉得不忍和警醒。
林致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小女儿额角还有些明显的伤痕,听着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再想到清溪县差事的结果平平,此刻若再传出“苛待庶女”的风声……他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扫向宋氏:“胡闹!谁让你这么做的?女儿还小,正是将养身体的时候!搬来搬去成何体统?还给丫鬟住,莫要惹人闲话!”他第一次对着宋氏显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什么风水大师?我看是在搅扰祖宗安眠!听竹苑是婉意的居所,她住得安稳就好。主屋照旧,谁也不许动!”
宋氏没料到林婉意会如此精准地戳中林致远的死穴,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随侍在旁的红杏也吓得瑟瑟发抖。
婉意心中微定,但仍泪眼汪汪地看向林致远,声音软糯带着感激:“谢父亲体恤!女儿……女儿定会带着周嬷嬷、虎妞把听竹苑收拾得干干净净,规规整整,绝不让父亲再为这等小事烦心。女儿保证,以后更谨慎小心,绝不敢再出半点差池连累父亲名声。”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跟着林婉意过来的周嬷嬷和虎妞。两人瞬间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保证。
“罢了罢了,”林致远挥挥手,一脸疲惫烦躁,“你们好生歇着吧。”说完转身就走了,显然不想再纠缠。
宋氏狠狠地剜了婉意一眼,那眼神里淬满了不甘与怨毒。她冷哼了一声,对着红杏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听见老爷的话?让王妈妈她们都给我滚回来!”说罢,也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一场抢占居所的风波,在婉意精准地利用“孝道”和“官声”这把保护伞下,险之又险地平息了。
回到终于保住的“听竹苑”主屋,关上房门,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无声的硬仗。
“姑娘,您受苦了……”周嬷嬷心疼地抚摸着婉意额角的伤痕,眼眶都红了,“那柴房耳房,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啊!宋……太太真是太……”她终究不敢说出那个词。
婉意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怯懦:“嬷嬷莫怕,我们守住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积着薄尘的木窗,清冷的秋意涌了进来。她望向主屋后面那片被遗忘的角落,“虎妞,你看那边。”
虎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主屋后墙根和院墙之间,有一块比正院小很多的荒地。杂草丛生,几块碎石散落其间,显得有些荒芜凄凉。但在婉意的眼中,这片荒芜却带着勃勃生机。“还好我们那只母鸡给了虎子哥了,否则,要保不住了。那片荒地,虽然窄小,日头也只能晒到一半,但明年开春,”她声音带着一丝明亮的笃定,“我们可以在那里种些东西。萝卜、芥菜,或是那些耐阴活的野菜种子。”
虎妞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天生带着一种对土地和劳作的亲近感,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能种菜?好啊!姑娘!种萝卜好,能腌能晒!交给我!我有力气开荒!”她几乎能想象出嫩绿的菜苗钻出地面的样子,疲惫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