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珍珠风波与玉佩疑云1
弘治二十年的夏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青石县衙的后宅。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沉闷的空气撕裂。端午的艾草菖蒲早已在烈日下蔫萎,残余的清香被一股无形的、带着京城勋贵威压的燥热取代。
忠勤伯府嫡长房大爷林致恒,携妻王氏、嫡女林婉秀,一行车马煊赫,仆从如云,借“省亲”、“探望三弟”之名,堂而皇之地入驻了青石县衙。这“省亲”是假,就近“督工”弘治帝潜邸修缮、为女儿在“龙潜之地”沾些“贵气”才是真。油水丰厚,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嫡母宋氏欣喜若狂!她终于等到了攀附这位在伯爵府掌管内宅、手握实权的大嫂王氏的机会。几乎掏空了私房,使出浑身解数,府衙后院一时成了王氏母女展示京城风范、宋氏母女竭力逢迎的舞台。连带着偏僻的听竹苑,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之中。
林婉意在周嬷嬷那里了解到,大太太王氏的身份:她是礼部侍郎王维文的嫡长女,其母是承恩公的妹妹。二十年前,承恩公(宋家掌权者)颇有投机眼光,给了妹妹丰厚嫁妆,让她嫁给了当时还只是翰林院编修的王维文。如今王维文官至侍郎,王氏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与宋氏虽是表姐妹,但地位已然不同。
端午那日,府衙内按例热闹。门口插着蔫巴的艾草菖蒲,厨房飘出各色粽子的香气(咸肉、豆沙、蜜枣)。宋氏特意在花厅设了小宴,款待林致恒一家及县衙几位属官女眷。婉意作为庶女,照例被安排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她安静地剥开一个豆沙粽,小口吃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
林婉晴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夏衫,薄如蝉翼的料子在烛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她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新得的银簪,簪头镶嵌着几颗圆润小巧、光泽温润的珍珠,随着她得意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星芒。她正亲热地挽着林婉秀的手臂,声音娇脆:“……秀妹妹你看,这簪子可是大伯母前些日子赏的,说是京里‘玲珑阁’的新样式。这珍珠虽不大,胜在颗颗圆润,光泽又好,配这身衣裳正合适呢!”
王氏在一旁含笑听着,仪态端方,偶尔补充两句京中时兴的首饰花样和衣料,引得几位夫人小姐连连赞叹,眼中满是艳羡。宋氏更是满脸堆笑,连声夸赞婉秀“有大家闺秀风范”、“得了大嫂真传”,目光扫过角落里穿着半旧细葛布夏衫、安静吃粽子的婉意时,那丝轻蔑如同淬了毒的针尖,一闪而过。
婉意心中微哂。一支中等成色的珍珠簪,在京城勋贵圈或许只是寻常,但在青石县,已是难得的贵重。宋氏这般卖力讨好,无非是想借王氏之力,为林婉晴铺就回京之路,甚至为自己重回伯爵府核心圈层添砖加瓦。她低头默默吃完粽子,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一丝沉甸甸的烦闷。
(忠勤伯府……京城……这些看似遥远,却如影随形,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宋家因弘治帝登基而鸡犬升天,忠勤伯府想攀附这新贵延续爵位,却不知这烈火烹油般的富贵,又能持续几时?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流民渐多,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这些看似煊赫的勋贵之家,不过是坐在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罢了。)婉意想着,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蔫的树叶上,心中一片清明。
宴席散后,婉意带着虎妞回听竹苑。路过花园假山时,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私语随风飘来:
“……秀妹妹,你看我这簪子,好看吧?等回了京,大伯母说还要给我打一套红宝石头面呢!到时候配上新做的云锦裙子,定能艳压群芳!有些人啊,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只能眼巴巴看着,躲在角落里啃她的粗粮饼子吧……”是林婉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轻蔑。
林婉秀的附和声带着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晴姐姐说的是,母亲待姐姐真好。”
婉意脚步未停,恍若未闻。虎妞却气得攥紧了拳头,脸颊涨红,低声嘟囔:“呸!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几颗破珠子!姑娘做的咸蛋还能换钱买肉呢!她那珠子能当饭吃?”
婉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莫气。身外之物,强求不得。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心中却警铃微作。林婉晴今日的炫耀,宋氏刻意的逢迎,王氏那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都像一层层阴云,预示着她们在青石县看似平静的日子,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平静果然只维持了两日。
一个同样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婉意正和周嬷嬷、虎妞在听竹苑唯一的老槐树稀疏的树荫下,分拣晾晒的草药(薄荷、车前草,准备入夏煮水消暑)。周嬷嬷手中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虎妞则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草叶,确保每一片都能晒到阳光。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粗暴地撞开!王妈妈带着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如同闯入羊圈的饿狼。她们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用手帕按着眼角的林婉晴,以及她那个眼神闪烁、一脸笃定的贴身丫鬟翠儿。
“七姑娘!”王妈妈叉着腰,声音尖利刺耳,瞬间盖过了聒噪的蝉鸣,“五小姐(林婉晴)方才在花园赏花,不小心将头上戴的珍珠簪子掉了一颗珍珠!那可是大太太(王氏)赏的贵重物件!五小姐急得直哭,带着人遍寻不着!有人亲眼看见,那珍珠最后是滚到你这听竹苑的方向来了!”
林婉晴适时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带着哭腔,声音委屈又可怜:“七妹妹……那颗珍珠虽不大,却是大伯母的心意……你若捡到了,就还给我吧……我……我不怪你……”她身边的翠儿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是啊是啊!奴婢看得真真儿的!那珍珠亮闪闪的,就滚到这边墙根下的草丛里了!肯定是掉进七姑娘的院子了!”
周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虎妞像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一步跨到婉意身前,张开双臂,怒目圆睁,声音洪亮:“放屁!我们姑娘一直在院里,连院门都没出!根本没见过什么珍珠!你们少血口喷人!”
王妈妈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冷笑连连:“有没有见过,搜一搜就知道了!来人!给我仔细搜!特别是七姑娘的屋子,还有这个老婆子和下贱丫头的住处!犄角旮旯都别放过!别是有人眼皮子浅,见财起意,手脚不干净!”她身后的婆子立刻撸起袖子,凶神恶煞地就要往里冲,目标直指婉意那间简陋的主屋——那里藏着生母颜氏留下的那块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