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规矩与初锋 1
她又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周嬷嬷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有,这屋里的人,也得守规矩!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别仗着伺候过几天主子,就忘了自己的本分!该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别整天病恹恹的,晦气!”
说完,她也不等婉意回应,扭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对红杏吩咐:“记着时辰和份例!别误了事!”红杏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上。
院门“哐当”一声被关上,留下满院的寒风和主仆三人。
周嬷嬷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姑娘,她们……她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虎妞攥紧了拳头,铜铃大的眼睛里喷着怒火:“姑娘!她们太坏了!俺……俺想揍她!”
婉意走到周嬷嬷床边,轻轻握住她枯瘦颤抖的手,声音沉稳:“嬷嬷,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们想看的,就是我们气急败坏,失态失仪。我们偏不。”
她走到炭盆边,拿起那半块烤得温热的粗麦饼,掰成三份,递给周嬷嬷和虎妞:“来,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自己也小口吃着那粗糙却带着热气的饼子,目光扫过破败的窗棂,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巽卦,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她心中默念,“看清了这府里的‘风’向——刻薄、势利、等级森严。硬碰硬是下策。唯有顺势而为,先稳住自身,再寻隙而动。”
“规矩?”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她们定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她们想看我失礼,我偏要做得滴水不漏。”
她转向虎妞:“虎妞,待会儿你去找红杏,把我们今日的份例领回来。无论多少,无论好坏,都先拿回来。记住,态度要恭敬,莫要与人争执。”
虎妞用力点头:“嗯!俺记住了!”
她又看向周嬷嬷:“嬷嬷,您好好歇着,别多想。这咳疾,我们慢慢想办法。份例里的炭少,我们就省着点烧,多穿点衣服。米少,我们就煮稠点粥。菜少,我们就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周嬷嬷和虎妞冰冷的心田。周嬷嬷看着婉意沉静的小脸,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智慧,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姑娘说的是……老奴……老奴听姑娘的。”
午后,虎妞果然从红杏那里领回了今日的份例:一小袋乌黑粗糙、夹杂着大量石子和土块的黑炭;一小罐浑浊发黄、气味刺鼻的劣质灯油;一小袋灰扑扑、混杂着大量糠麸和砂石的糙米;还有几片蔫黄脱水、边缘发黑的烂菜叶子。
看着这堆东西,周嬷嬷又是一阵心酸。婉意却神色如常,她仔细检查了米和菜,将明显不能吃的部分挑出来扔掉。
“虎妞,把这米淘洗三遍,把砂石尽量筛掉。”她吩咐道,“菜叶子……把烂掉的摘掉,剩下的用热水焯一下,拌点盐。”她又看向那点可怜的炭,“省着点用,晚上烧炕前再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明日去慈晖堂请安,才是真正的考验。
清晨,天还未亮透,听雪轩内已是一片冰冷。婉意被冻醒了,她裹紧薄被,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周嬷嬷压抑的咳嗽声,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嬷嬷,虎妞,该起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
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屋里冷得像冰窖。三人用昨夜省下的、仅剩一点余温的水简单洗漱,冰冷的水刺得皮肤生疼。婉意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又套上周嬷嬷连夜给她改小的、一件更旧的夹袄,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头发用一根褪色的蓝布带仔细梳好,挽了个最简单的丫髻。
份例里的糙米粥煮得稀薄,婉意只喝了小半碗,便催促着出发。她深知,在等级森严的伯爵府,迟到是大忌,尤其是第一次正式请安。
周嬷嬷强撑着病体,仔细替婉意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满是担忧:“姑娘,千万小心……少说话,多磕头……”
“嬷嬷放心。”婉意握了握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主仆三人踏出听雪轩。天色依旧昏暗,寒风凛冽如刀。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虎妞提着那盏光线微弱、在风中摇曳的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婉意和周嬷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慈晖堂位于伯爵府中路靠后的位置,是老夫人谢氏的居所。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假山花园,越靠近慈晖堂,路面清扫得越干净,廊下挂着的灯笼也越明亮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暖意,与听雪轩的破败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慈晖堂院门口,已有不少丫鬟婆子侍立在外。看到婉意主仆三人穿着寒酸、冻得脸色发青地走来,不少目光带着探究、好奇,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婆子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婉意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七小姐吧?老夫人刚起身,正在用早膳。您先在廊下候着吧。”
婉意垂首应道:“是。”便带着周嬷嬷和虎妞,安静地站到廊下避风的角落。寒风依旧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人手脚麻木。周嬷嬷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连忙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慈晖堂的正门才被丫鬟打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暖融融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先前那管事婆子出来道:“老夫人传七小姐进去。”
婉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示意周嬷嬷和虎妞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正中的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正是伯爵府的老夫人谢氏。她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锦缎袄裙,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旁边侍立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大丫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