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冰之策3
或许是为了排遣心中的不安,或许只是随口念叨,傍晚时分周嬷嬷去后角门倒脏水(她们没有专属的厕所),恰好遇到了阿福——一个年轻、瘦小、同样时常被管事随意打骂的小厮,当时他捂着脸(可能刚挨了打),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同病相怜之下,周嬷嬷忍不住凑过去低声安慰:“小福子,别难过,夫人就那个脾气……”阿福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嬷嬷想起了婉意中午的“孩子话”,顺口就学给他听:“唉,也是作孽。我家那小小姐中午也被吵怕了,还拉着我胡说八道,说什么羊要冷水泡,还要开水煮姜煮葱……小孩子的梦话,也不知听哪个老厨子嚼的舌根……”她本意只是闲谈,甚至有点抱怨孩子这时候还瞎闹。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管事凶狠的责骂、扣钱的威胁和那挥之不去的腥膻味,正压得阿福喘不过气。周嬷嬷随口转述的童言童语,在他听来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光!
“冷水……去血水……滚水焯姜葱?”阿福黯淡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异彩。管事的家传老方子就是冷水泡,但效果根本不行!这“小小姐的梦话”里的方法,听起来完全不同!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再糟也糟不过现在了!
第二天厨房再次处理羊肉(肯定是又采购了,或者要再尝试一次)。阿福避开其他人,壮着胆子,悄悄拿出另一块准备做下水的羊肉边角料(他不敢动主菜),严格按照周嬷嬷转述的“童言”操作:先冷水浸出血水,反复换水冲洗干净;然后另起一锅清水,放入几块老姜和葱结,大火烧开,水花翻滚如沸泉;将那肉块投入其中。水剧烈翻滚几息,阿福眼尖,看到浑浊的血沫如同肮脏的泡沫般迅速从肉里析出、聚集!他赶紧捞起肉块。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刚才那股刺鼻的腥膻味明显淡了许多!再与其他香料一起下锅正式炖煮后出锅,那令人皱眉的膻味几乎消失无踪,只剩下浓郁的肉香!
管事尝了一口,先是狐疑地看了阿福一眼,随即眼中闪过惊喜,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臭小子!开窍了?!这肉……味儿对了!”难得的赏钱——几枚铜板,落在了阿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掌上。
当天下午,阿福偷偷溜到听竹苑附近,远远看到周嬷嬷,赶紧塞给她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干净荷叶包着的、尚带着微微余温的素菜包子!
“嬷嬷……拿着!给小小姐……”阿福声音很低,带着感激,塞完就匆匆跑了,生怕被人看见。
周嬷嬷握着那温热的、散发着面香和青菜味的包子回到屋里时,心中的震惊如同那被浓烟笼罩的炭盆突然爆裂出火星!她愣愣地把包子递给婉意。
婉意接过那只热乎乎的、雪白柔软(在她眼中如此)的素菜包子,没有立刻吃。她看着它,心中掀起的波澜比周嬷嬷更甚百倍!成功!知识,哪怕是拐了弯说出去的、被当作“童言”的知识,竟真的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食物!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知识变现”的顿悟和喜悦如电流般瞬间穿透她的全身,温暖而强烈!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匿名传递、不暴露自身源头(仅以模糊的“爷爷说过”为掩护)、通过可靠的底层关系链条传播——几乎是现下最安全的“技术输出”渠道!
这只素菜包子,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让她激动。它不仅意味着一次额外的食物补给,更如同迷雾中的灯塔,照亮了一条可行的生路——在这困境中,她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她可以用超越时代的智慧,在这府邸最底层的信息流通链里,匿名撬动资源、换取微小的生存保障!(赚钱意识觉醒,找到安全突破口,建立起初步的生存策略链条)
***
生存的齿轮缓缓转动,竟也意外牵动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源头——血缘父亲林致远。
林致远,青石县正七品县令,一个正深陷官场烦忧、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这日,县衙户房一个滑头刁钻的老书吏,在田赋账目上设了个极为精巧的套儿,利用新旧账目交接的缝隙,玩了个偷梁换柱的把戏。林致远初看不察,在书房对账时觉得结果符合要求,正待签押,却被那书吏的“善意提醒”搞得疑心暗起,一深究,竟发现前后矛盾,越算越乱!他恍然醒悟自己可能上当了,顿时又惊又怒,如同困兽一般在狭窄的书房里踱步,越想越气,猛地抄起桌上一只不值钱的旧茶碗,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剧烈的摔打声隔着书房薄薄的门板传到了门外冰冷的廊下。正被周嬷嬷派来取(或者等某个大丫鬟送)些不重要的针线或杂物(这是周嬷嬷偶尔能接触林致远书房的仅有机会)的婉意,恰好听到了这声愤怒的脆响和她父亲压抑的低吼。
危险又伴随着机遇!婉意立即止步,扮演一个在无趣角落独自“玩耍”的透明孩子。她捡起几块不同大小的石子,仿佛百无聊赖地在青砖地缝里划拉着什么。脑海中却在急速回想着父亲为何发怒——她隐约记得前几天帮周嬷嬷记柴火进账(口粮被克扣得太厉害时,她们也得拿柴火去跟别的下人换点东西)时,曾无意中瞥见过主院管家给周嬷嬷的一个废册子背面记着几笔田赋数字,那时没留意。
现在,她将那些模糊的数字碎片和她听到的只言片语(好像提到“旧收”、“新进”、“合仓”)联系起来。数字与现实的缝隙?这不正是计算错误最容易隐藏的地方吗?前世那个离异家庭的孩子,习惯了从复杂混乱的关系中理清头绪,数字成了她最可靠的工具之一。她假装用石子“玩耍”,实则模仿着极简版的阿拉伯数字雏形(用小石子代表1,大点代表5,小点代表不同单位?),在砖缝的泥灰上划拉、排列组合,自言自语地模拟计算:
“……咦?……一仓谷子……去年的老底子数好像不对呀……新收进来这么多……合在一起怎么……**怎么好像变多了点?又好像少了点?……凑一起反倒对了?……好奇怪……**是石子不够多还是虫子爬乱了?”
她的话音很轻,断断续续,充满了孩童式的困惑,在寂静的走廊里飘散开来。
书房内,暴怒踱步、心烦意乱的林致远,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无声惊雷劈中!正在为账目上那处难以察觉的篡改痕迹而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外那句模模糊糊的童言碎语——“老底子数不对”、“合一起反倒对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开了他头脑中混沌的迷雾!
“不对?”他猛地转身扑向书案,在散落的账册中疯狂翻找原始凭证。果然!经过仔细比对,他发现了那处被巧妙改动过的原始旧账数字!新账的入库数也被动过手脚,但合算后的总额又被调整回了正常值,如果不是深究原始记录,极其难以察觉!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致远的里衣!不仅是为差点被坑的后果,更是被那老书吏的阴险手段惊骇。他立即召集幕僚和衙役,雷厉风行地戳破了那书吏的伎俩,将账目理顺、责任清算完毕。
此事解决后,林致远疲惫不堪,但心头压着的大石落了地。他走出书房透气,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那个蜷缩在廊下阴暗角落里、几乎要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那个他几乎从未正眼看过、安静透明得如同空气的、颜氏所出的、行九的小女儿婉意。她的脚边,有几块随意摆放的石子,地上模糊有些不成形的划痕。
林致远的心情极其复杂——是巧合?还是这孩子真有什么……?恐惧、侥幸、一丝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惊讶交织在一起。他无法判断那句解谜般的童言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他本能地不愿意深究那背后的可能性,那太荒谬,也太沉重。
他脚步顿了一下,破天荒地走到婉意身边。阴影里的婉意抬起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映着他模糊的身影,满是茫然和无措。林致远喉头动了动,一言未发。他伸手摸了摸袖袋,竟摸出了一小包外出应酬时随手买的、哄小孩子用的松子糖(对他来说不值钱,但在听竹苑,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品)。他看也没看婉意,只是随意地将糖包往她身边的地上一丢,随即像摆脱什么不自在的东西一样,转身大步离开,袍角扫过冰冷的空气。无声的,带着疑惑、烦躁又似乎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弱善意的肯定。
婉意没有立刻去捡。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她才慢慢地伸手去拿起来。婉意捏着那包松子糖,没有立刻吃。她分了一小半给周嬷嬷,剩下的仔细收好。这不是零食,是“货币储备”。她心中盘算:父亲这条路,只能偶尔为之,不能依赖。生存的根本,还是要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