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听雪轩的暖炉
婉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破窗。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火苗摇曳。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冰冷坚硬的土地。
“嬷嬷,虎妞,”她指着墙角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等开春了,我们在这里种点东西。萝卜、芥菜,或者……向日葵。”她想起了平州听竹苑最后那几株倔强盛开的向日葵。
周嬷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只是一片荒芜的冻土。但她看着婉意沉静而明亮的眼睛,心中那股绝望的寒意,竟被这简单的话语驱散了些许。她用力点头:“好!姑娘说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虎妞也瓮声瓮气地应道:“嗯!俺有力气开荒!”
婉意微微一笑,转身走到那个破旧的炭盆边,小心地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舐着柴禾,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先把屋子收拾暖和些。嬷嬷,包袱里还有半块粗麦饼吧?我们烤热了分着吃。”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里,就是我们的听雪轩了。有暖炉,有你们,它就能是家。”
她拿起那半块冰冷的粗麦饼,小心地架在炭盆边缘那点可怜的热气上。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劣质炭火的烟味,在这破败冰冷的听雪轩里,艰难地弥漫开来,却带着一种顽强生存的暖意。
窗外,风雪依旧。窗内,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主仆三人忙碌的身影。她们像三只筑巢的鸟儿,在这方寸之地的冰窖里,一点点地,用双手和微薄的力量,搭建着属于她们的、最初的暖巢。
冬天的清晨,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听雪轩的每一寸角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惨淡的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婉意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醒来的——是周嬷嬷。老嬷嬷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灰败。
“嬷嬷!”婉意立刻起身,顾不上自己冻得发麻的手脚,扑到周嬷嬷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虎妞也惊醒了,慌忙去倒水,却发现水罐里的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
“没……没事……老毛病了……”周嬷嬷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姑娘别担心……咳咳……”
婉意的心沉了沉。周嬷嬷的咳疾在青石县就时好时坏,如今到了这更加阴冷潮湿的听雪轩,又一路舟车劳顿,显然是加重了。她摸了摸周嬷嬷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虎妞,把炭盆生起来,烧点热水。”婉意吩咐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用我们带来的那点好炭。”
虎妞应了一声,立刻行动起来。她们从青石县带来的劣质黑炭所剩无几,只有一小袋婉意特意让虎子哥买的、相对耐烧些的“好炭”,一直省着没舍得用。此刻也顾不得了。
炭火艰难地燃起,屋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虎妞用破陶罐烧了半罐热水,婉意小心翼翼地喂周嬷嬷喝下几口,又用热毛巾敷了敷她的额头和胸口。周嬷嬷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粗鲁而急促。
虎妞警惕地看了一眼婉意,婉意点点头。虎妞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的是王妈妈——宋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婆子。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袄,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的刻薄和法令纹的深刻。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体面些的粗使丫头。
王妈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院内破败的景象,最后落在站在屋门口的婉意身上,撇了撇嘴,声音拔得老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
“哟,七小姐还没起呢?这都什么时辰了!府里的规矩,每日卯时正(早上五点)就得起身,辰时初(七点)之前必须到慈晖堂给老夫人、太夫人请安!这都辰时二刻了!太太让我来瞧瞧,七小姐莫不是身子骨金贵,连规矩都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推开虎妞,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屋内屋外,用手帕捂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还有,”王妈妈的目光落在刚刚熄灭、还冒着余烟的炭盆上,以及旁边那半块烤得焦黄的粗麦饼上,眼神更加轻蔑,“太太说了,府里份例都有定数。各房各院的炭火、灯油、米粮、菜蔬,每日按人头定量领取。七小姐这边,份例是:每日黑炭五斤,灯油二两,糙米一斤,时蔬半斤。由老奴每日派人送来。若有短缺,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府里开销大,老爷俸禄有限,还请七小姐体谅些!”
她顿了顿,下巴朝身后那丫头扬了扬:“这是红杏,以后就负责每日给七小姐送份例。七小姐若有什么‘额外’的需要,也可以跟她说。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浓浓的嘲讽,“太太也说了,七小姐年纪小,又是庶出,当以节俭为本,莫要学那些个轻狂样子,奢靡浪费,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每日五斤黑炭?在这滴水成冰的听雪轩,连一个炭盆都烧不暖和!一斤糙米?半斤时蔬?这分明是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克扣!周嬷嬷在屋里听得气血上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婉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愠怒或委屈的表情,反而在听到“庶出”、“节俭”等字眼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怯懦和不安。
“是,婉意知道了。多谢母亲体恤,也辛苦王妈妈跑一趟。”她声音细弱,带着孩童特有的温顺,对着王妈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婉意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日后还请王妈妈多多提点。”
王妈妈看着婉意这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更加得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哼了一声:“知道就好!今日请安是赶不上了,太太念你初犯,又‘体弱’,这次就算了。明日开始,可不能再误了时辰!否则,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可就不是老奴能担待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