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铜镜寒光
意识如同沉入冰海最深处的巨石,被刺骨的寒冷和粘稠的黑暗紧紧包裹、拖拽。苏涵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砂纸在喉咙和肺叶上反复摩擦,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颅内振翅,又隐约夹杂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断断续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小小姐……醒醒……意儿……我的儿啊……别丢下嬷嬷……”
意儿?是在叫她吗?苏涵费力地想。她的名字是苏涵,三十五岁,南方某市一所普通初中的英语老师。她记得最后一幕——寒假独自去云南散心,返程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雪崩!巨大的撞击声、天旋地转的翻滚、刺骨的冰冷瞬间吞噬了她……然后,就是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痛苦。
‘我这是……在医院?’苏涵用尽全身力气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挂了铅块,纹丝不动。身下的触感也不对,不是病床的柔软弹性,而是一种带着潮气的硬木板,硌得她浑身骨头缝都在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劣质线香焚烧后的呛人余烬,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草药苦涩,还有一股隐隐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久未通风的老屋角落散发出的气息。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这一咳,像是炸开了混沌的冰层,苏涵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低矮、灰暗的屋顶,几根黝黑、布满灰尘的木头房梁,上面甚至还挂着零星的、可怜飘荡的小片蛛网。墙壁是黄泥抹的,斑斑驳驳,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草秸。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其中一个箱角已经腐烂。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硬板床上,身下铺着薄薄的、触感粗糙的草垫,盖着一床打了补丁、颜色发暗的蓝色粗布薄被,被面硬邦邦的,几乎感觉不到棉花的柔软。
床边,跪着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褐色褙子的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勉强挽着,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布满血丝,此刻正充满惊恐和希冀地盯着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小小姐!老天爷!您可算醒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老妇人激动得差点扑上来,又慌忙止住,只用那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紧紧抓住苏涵(林婉意)放在被子外的手腕。那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皮肤蜡黄,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不健康色泽。
苏涵,不,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视线下移,她看到了一只完全陌生的手——小小的,皮肤因为缺乏营养透着不健康的蜡黄,手指细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去的灰垢。这不是她的手!她那双因为常年拿粉笔有些干燥、指节分明、属于成年女人的手去哪里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坐起(尽管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更猛烈的咳嗽),视线下意识地扫视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床边一张简陋矮柜上搁着的一面模糊的铜镜上。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冰冷的铜镜触碰到指尖。镜子里,模模糊糊映出一张稚嫩的小脸。看起来顶多八九岁的样子,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此刻因为惊骇而圆睁着,里面充满了茫然和恐惧。脸色苍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黄稀疏,勉强用一根褪色的布条束在脑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黄毛丫头!
“呃……哇……”苏涵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点酸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小小姐!”老妇人周嬷嬷(她的记忆碎片瞬间闪过这个称呼)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背顺气,又用一块同样粗糙的布巾擦拭她的嘴角和身前,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深深的怜惜。
“你是谁?这是哪里?”苏涵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沙哑得像破锣,带着明显的童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周嬷嬷一愣,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小姐,您……您病糊涂了吗?老奴是周嬷嬷啊!这儿……是咱们老爷任上的住处,平州府治下青石县的县衙后院啊。您……您前几天高烧不退,可吓死老奴了!”她浑浊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恐惧。
平州府?县衙后院?老爷?小小姐?碎片般的信息连同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记忆,如同冰水浇头,让苏涵彻底清醒了,也彻底坠入冰窟。
她,苏涵,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心智成熟的现代女性,因为一场雪崩车祸,灵魂穿越到了一个架空古代王朝——大胤朝(弘治一十八年),一个名叫林婉意的九岁小女孩身上!而这个小女孩的身份,是忠勤伯府庶出三子林致远外放任上所生的……庶女!
更糟糕的记忆随之涌来:她的生母颜氏,一个落魄秀才的独女,性格温婉,在“林婉意”八岁时因难产早逝,留下的一点微薄嫁妆和体己也被正室宋氏以“代为保管抚养”为由搜刮殆尽。她唯一的念想,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块质地低劣、纹理朴素到丑陋的青灰色杂玉平安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父亲林致远,靠着伯府庶子的身份和举人功名,原本在一个还算富庶的大县做县丞,但似乎因得罪了上官或者办事不力,不仅没能调回京城,反而被贬到这偏远穷困的青石小县做县令(品级可能未变,但地更穷,权更小)。他接到调任令后先行赴任,留下正室宋氏带着她和几个仆役收拾行李,随后出发。经过几天舟车劳顿后,到达青石县。她出发时本就带着几分娇弱不适,连日赶路的辛劳,终是催逼得寒症加剧,化作一场汹涌的高烧。宋氏为此大发雷霆,认为她晦气,将她们主仆赶到这最破败、靠近马棚、终年阴冷的偏院“听竹苑”自生自灭,连像样的炭火和药材都吝于供给。
庶子的庶女!苏涵脑子里嗡嗡作响,立刻明白了这个词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意味着什么——卑微,不受重视,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家族里最没有存在感和价值的一类人。难怪住在这种四处漏风、霉味冲鼻的破屋子,难怪身边只有一个年老体衰、同样处境艰难的老嬷嬷照顾!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刻意拔高的、透着浓浓不耐烦和嫌恶的女声:“周婆子!那丫头还没咽气吗?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晦气!醒了就赶紧把这药给她灌下去!省得糟践东西!”
门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粗暴地掀开,一个穿着桃红色绸缎裙子、外罩半旧锦缎比甲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走了进来。她脸上抹着厚厚的劣质脂粉,也掩盖不住眼角的刻薄和法令纹的深刻。看到倚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茫然的苏涵(林婉意),她细长的眉毛立刻拧成一团,嫌恶地用手帕用力捂了捂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味道。
“哟,真醒了?命还挺硬。”妇人撇撇嘴,下巴朝身后跟着的一个低眉顺眼、穿着粗布衣裳的粗使丫头扬了扬。那丫头手上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黑漆漆、粘稠的药汁,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和腐败气味的刺鼻怪味。“太太……”周嬷嬷慌忙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行礼,身体下意识地挡在苏涵(婉意)床前,赔着小心,声音带着颤抖:“多谢太太送药来,小小姐刚醒,身子还虚,老奴……老奴稍后就喂……”
被称作太太的妇人,正是林致远的正室妻子宋氏。
宋氏冷哼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虚?谁不虚?老爷俸禄就那些,养着一大家子人,偏就你们这儿事多!赶紧喝,别糟践东西!待老爷回来看到你病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得疑心是我有意作践,生生把人磨成这样?”她刻薄的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得堪称寒酸的陈设——一张破床,一个旧柜,两张跛脚凳子,最后落在苏涵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庶出的野丫头片子,能活下来已经是福气了,还指望着多金贵?别给你爹添乱,知道吗?”说罢,又用手帕用力扇了扇风,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污浊了她的空气,扭身就出去了,留下一屋子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般的汤药。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周嬷嬷看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又看看床上沉默不语、眼神复杂(震惊、愤怒、冰冷交织)的苏涵,强忍着泪意和屈辱,哽咽道:“小小姐……喝药吧,喝了……病才能好。”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苏涵看着那碗药,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这药……真的能喝吗?颜色气味都透着诡异。她的记忆碎片里,原主这具身体常年体弱,每次“生病”喝这种“济生堂”大夫开的药后,似乎也未见好转太多,反而更虚了。结合宋氏的态度和周嬷嬷的欲言又止,这药要么是庸医开的劣药,要么……根本就是为了省钱或者别的目的,故意用了差东西!以她现在虚不受补的身体,这玩意儿灌下去,不死也脱层皮。
“嬷嬷,”苏涵开口,声音依旧细弱,带着孩童的虚弱感,但语气里那种历经世事的沉稳让周嬷嬷愣了一下,“这药……太烫了,凉一会儿再喝吧。”她用的是这个小身体的语言,声音稚嫩,但措辞和语调带着一种违和的冷静。这是缓兵之计。
周嬷嬷看着女孩疲惫苍白的小脸,再看看那碗药,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眼神一黯,低低应了声“哎”,默默地把药碗放到桌上凉着,却再也没提喝药的事。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