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赏梅宴与玉婷
弘治二十三年十月，时光荏苒，又是一年隆冬。承恩公府内，为彰显门楣，也为几位适龄小姐的婚事铺路，在府中精心打理的梅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赏梅宴。红梅傲雪，暗香浮动，园中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邀请了几家相熟的勋贵子弟和闺秀。
婉意作为庶女，本无资格出席这等场合。但宋氏为了彰显自己“贤惠大度”，也为了让林婉晴在众贵女中显得更有“姐妹情深”的气度（实则是为了衬托林婉晴的高贵），便让婉意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细布衣裙（比平日浆洗得更干净些），跟在盛装打扮、如同孔雀开屏般的林婉晴身后，做个安静的陪衬。
梅园里，暖棚下，炭盆烧得正旺。贵公子们围炉煮酒，吟诗作对；贵女们三五成群，赏梅说笑，环佩叮当，香风阵阵。林婉晴与几位身份相当的闺秀谈笑风生，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婉意则安静地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板，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在场众人，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她注意到承恩公府的席位。世子夫人高氏雍容华贵，一身绛紫色缂丝袄裙，发髻上珠翠环绕，正含笑与几位夫人寒暄。她身边跟着一位穿着鹅黄锦缎袄裙、外罩白狐裘斗篷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娇俏，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骄纵和百无聊赖，正是承恩公的孙女宋玉婷。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对周围的奉承似乎兴趣缺缺。
席间，一位与高氏相熟的夫人奉承道：“高夫人，您府上这园子修缮得可真气派！听说原是前定国公府的旧址？这风水格局，这用料气度，果然非比寻常！”
高氏矜持一笑，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承蒙陛下和娘娘恩典，赐下这宅子。说起来，这宅子根基是极好的，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前主家福薄了些，没能守住这份基业。”她语气平淡，却引得几位知晓当年“四龙夺嫡”惨烈的年长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婉意心中了然。定国公府，正是二十年前“四龙夺嫡”中站错队、满门覆灭的顶级勋贵之一。承恩公府占据此地，既是新贵崛起的象征，也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警示——这泼天富贵，又能持续几时？
这时，宋玉婷似乎觉得宴席沉闷，起身离席，带着贴身丫鬟在梅林里闲逛。她走到一处人少的僻静角落，恰好看到婉意正安静地站在一株姿态虬劲的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怒放的红梅，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沉思。
“喂，你是忠勤伯府那个……七姑娘？”宋玉婷上下打量着婉意朴素的衣着，语气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和一丝好奇，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宋小姐安好。”婉意垂首行礼，姿态恭顺。
“听说你以前在平州待过？”宋玉婷随手折了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把玩，随口问道，“我堂叔（宋修楷）前阵子还神神秘秘地派人回平州查什么旧档呢，连我爹（宋霆轩）问起来都支支吾吾的。好像……跟什么十几年前的旧事有关？你听说过吗？”她纯粹是无聊找话题，眼神里并无恶意，只有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婉意心头猛地一跳！堂叔？宋修楷！查平州旧档？果然！他还在查！查母亲颜氏的来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微微摇头：“平州旧档？婉意年幼离乡，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且那时年纪小，家中旧事，更是不知晓的。”她声音温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宋玉婷撇撇嘴，觉得无趣：“哦，这样啊。”她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问不出什么，便失了兴趣，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婉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冰凉。宋玉婷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宋修楷的疑心从未消散，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必须更加小心，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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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伯爵府前院忙着祭祖、设宴，听雪轩依旧冷清。份例里多了几块小小的、硬邦邦的糕饼，据说是“冬至糕”。
婉意看着那几块糕饼，笑了笑。她让虎妞把糕饼用热水泡软，然后拿出一点糖霜，混合着泡软的糕饼碎，又加入一点“云记”带来的咸蛋黄碎，在小炉灶上熬煮搅拌，做成了一小锅浓稠香甜的“改良版”浮元子馅料。没有糯米粉，就用粗粮粉混合少量面粉，勉强包了几个小小的“浮元子”。
“嬷嬷，虎妞，冬至安康。”婉意将煮好的、热气腾腾的浮元子分给两人。虽然卖相不佳，但香气扑鼻。
“姑娘……”周嬷嬷捧着碗，眼眶又红了，“您总是想着法子让咱们过得好些……”
虎妞吃得头也不抬：“好吃！姑娘做的什么都好吃！”
三人围坐在暖炉旁，分享着这简单的温暖。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因这小小的仪式感和分享的喜悦而暖意融融。
吃着吃着，周嬷嬷看着虎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哎！虎妞啊，你今年都十九了……”。“十九”这个字眼，在她们这样身份、这样境地的女子身上，重得像一块秤砣。
虎妞咀嚼的动作陡然慢了下来，耳根连着黝黑的脸颊都晕开了不易察觉的暗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闷声不响。
婉意心中豁然，暗叹一声。她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声音温和：“虎妞，嬷嬷说得在理。年岁一到，便是寻常庄户人家的闺女，也该成亲了。你……心里可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生过？”
虎妞猛地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响亮：“姑娘，我不想嫁！我就想跟着您！给您当一辈子丫鬟！我能干活，能跑腿，能保护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那些媒婆说的……不是嫌我力气大，说像个男人婆，不好生养，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想找个能干的媳妇回去当牛做马……我不稀罕！跟着姑娘，我心里踏实，快活！”
周嬷嬷急了，放下茶杯：“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姑娘再好，也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啊！姑娘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你得找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能让你过安稳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