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及笄惊雷1
弘治二十四年九月初六，京城秋意渐浓。忠勤伯府听雪轩内，几株桂树花开正盛，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浮动，沁人心脾。今日是林婉意（15岁）的及笄之礼。
周嬷嬷天未亮就起身，用攒下的细面，加上一小勺珍贵的桂花蜜（去年自制的），蒸了一小屉松软香甜的桂花糕。虎妞则早早去院中采摘了最新鲜的桂花，用清水洗净，晾在细竹筛上，准备给婉意簪发用。
“姑娘，今日是您的大日子。”周嬷嬷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襦裙（是婉意最好的一件衣裳）仔细熨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虽……虽不能像五小姐（林婉晴）那样风光，但咱们自己也得好好过。”
婉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少女清秀却略显苍白的容颜。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意味着成年，也意味着婚嫁提上日程。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对古代女子命运的抗拒，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身边人深深的眷恋。
她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长发，温声道：“嬷嬷，虎妞，有你们在身边，这日子就是好的。”她顿了顿，看向镜中周嬷嬷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放心，姑娘心里有数。”
果然，辰时刚过，王妈妈便冷着脸来到听雪轩。
“七姑娘，太太说了，今日是您的及笄礼，地点定在西边小佛堂。正宾请的是赵姨娘（林致远不得宠的老妾），赞者……就让红杏（监视丫鬟）凑合吧。吉时在巳时三刻（上午9:45），莫要迟了。”王妈妈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一丝轻蔑，说完便转身离去。
西边小佛堂位置偏僻，常年少有人至，香火冷清。婉意带着周嬷嬷和虎妞按时到达时，只见佛堂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小油灯。赵姨娘（约40岁）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神情拘谨地坐在一旁。红杏则一脸不情愿地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普通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连点翠镶嵌都没有）。
宋氏并未到场，只派了王妈妈来“观礼”。大太太王氏、二太太朱氏等人更是无人出席。整个“及笄礼”简陋得令人心寒。
“吉时到——”王妈妈拖长了声音喊道。
赵姨娘紧张地起身，按照最简单的流程，为婉意梳头、加簪。她的动作生疏，声音也带着颤抖：“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婉意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垂眸敛目，神色平静无波。她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当那支冰凉的银簪插入发髻时，她心中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心想（这便是伯爵府七小姐的及笄礼……也好，省了虚情假意的客套。）
礼毕，王妈妈敷衍地说了一句：“恭喜七姑娘成年。”便带着红杏离开了。赵姨娘也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空荡荡的佛堂里，只剩下婉意主仆三人。周嬷嬷看着婉意头上那支寒酸的银簪，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水。虎妞则握紧了拳头，一脸愤愤不平。
婉意却轻轻抬手，从袖中取出另一支簪子。那是一支样式简洁却别致的玉兰银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由薄银片打造，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白玉珠。这是杜泽在她及笄前夜，悄然放在窗台上的。
她拔下那支普通的银簪，郑重地将这支玉兰银簪插入发髻。温润的玉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嬷嬷，虎妞，我们回去。”婉意站起身，声音平静而有力，“这支簪子，才配得上我的‘及笄’。”
及笄礼后，宋氏对婉意的“关注”陡然增多。没过几日，婉意便被叫到宋氏正房。
正房内，宋氏端坐上首，大太太王氏也在座。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婉意进来，便停下了话头。
“七丫头来了。”宋氏难得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坐吧。今日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与你商量。”
婉意依言坐下，垂首静听。
“你如今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宋氏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和你大伯母（王氏）商议了，觉得有几户人家，倒是与你相配。”
王氏接口道：“是啊，七丫头。虽说你是庶出，但到底是咱们伯爵府的小姐，总不会亏待了你。城西李员外家的三公子，虽是填房，但家资颇丰，嫁过去吃穿不愁。还有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远房表侄，虽是小吏，但年轻有为，前途可期……”
宋氏补充道：“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人家。你嫁过去，也能为家族添一份助力。你父亲和伯爷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两人一唱一和，将“商户填房”、“小吏远亲”说成是“好姻缘”，话里话外都是“为你好”、“为家族考虑”，实则充满了算计和轻视。
婉意心中冷笑。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温顺的恭敬：“母亲和大伯母为女儿费心了。只是……”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犹豫和哀伤，“女儿刚及笄，姨娘（生母）去得早，女儿心中哀思未平，实在无心婚嫁。恳请母亲和大伯母宽限些时日，让女儿……再为姨娘守些日子孝心。”她搬出了“孝道”这块挡箭牌。
宋氏和王氏对视一眼。宋氏皱眉道：“守孝？你姨娘都去了多少年了？再说，你一个庶女，哪有为姨娘守孝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王氏也道：“七丫头，孝心在心不在形。你姨娘在天有灵，也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听长辈的话，才是真孝顺。”
婉意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努力挤出）：“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女儿心中实在难过。求母亲再容女儿一年半载，平复心绪……”她以退为进，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