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野狐坡的抉择2
林致远惊魂甫定,脸上血色褪尽,转瞬又被更深的阴沉取代。他扫了一眼女儿惨白的脸、额头上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肿块和被血浸湿了一角的鬓发,又看了看车外灰头土脸的手下,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掀开车帘,厉声叱骂车夫和护卫,“怎么赶的车?怎么护的卫!险些酿成大祸!耽误了公务,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声音因后怕和怒火而颤抖。车夫和护卫噤若寒蝉,垂头唯唯诺诺,连声告罪。然而,训斥只换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林致远看着女儿紧闭双眼痛苦喘息的模样,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挥挥手,丢下一句“不成体统!耽误时辰!”便重重地放下了车帘。他没有一句询问或安慰,那阴沉的脸色,比刚才撞伤的疼痛更让婉意心头冰冷。
接下来的路程在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闷中行进。林致远不断催促快马加鞭,队伍沉闷压抑地向前赶路。路况更加恶劣,颠簸成了无休止的酷刑。婉意像个破损的布娃娃,被无情地抛来甩去。每一次磕碰都牵动额头的伤处,引来一阵钻心的痛楚和眩晕。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痛呼溢出喉咙,身体僵硬地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视线避开窗外的深渊,甚至不敢多看。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纯粹的、濒临消亡的恐惧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此刻还在不停地颤抖、痉挛。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黏腻冰凉。爷爷温和却铿锵的声音在脑震荡带来的混沌耳鸣中异常清晰地盘旋:“涵儿,恐惧源于未知……世间万般事,剥开表象,窥其本质。看透了,了解了,如同破晓之光驱散迷雾,恐惧自然无处容身……”
爷爷睿智的话语像一根救命稻草,她用力抓住,强迫自己从剧烈的头痛和劫后余生的混乱中冷静下来。思维艰难地运转:这条路,官府为何长久失修?清溪河道淤塞、桥梁被毁,父亲区区一个从七品文吏竟被火急火燎派出公干?为何在朝中似乎并不十分得意的父亲会被委以此任?这所谓“河道工程预算”交接,当真只是表面那么简单吗?清溪县那里……恐怕还藏着更麻烦的隐情吧?一丝疑虑如同冰凉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闷热得人喘不过气。队伍终于在靠近清溪县驿站的一处荒凉岔路口停下休整。说是岔路,不过是在杂草丛生的旷野中分出的两条模糊小径。人马早已疲惫不堪。护卫们忙着给马匹饮水喂料,擦拭汗水。文吏郑先生也趁机在路边捶打着酸痛的腰腿。林致远则带着他快步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土坡旁,焦躁地掏出地图再次审视,手指烦躁地点着目的地清溪县的位置,似乎想从中找出能节省时间的捷径。
婉意被周嬷嬷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搀扶下来,安置在主路背风面、一道高及胸口的土坡后暂歇。土坡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也隔绝了一些风尘和审视的目光。周嬷嬷心疼得眼圈泛红,拿出随身带的粗布帕子,沾着水囊里早已微温的水,小心翼翼地、一遍遍为她擦拭额角凝固的血迹和泥污,避开那青紫高肿的核心区域,用湿帕子轻轻敷着周围灼热的皮肤。婉意靠在冰冷的土坡上,闭着眼,忍着阵阵闷痛和恶心,只想抓住片刻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痛楚中,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般刺破混沌感官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那是什么味道?
冰冷、带着浓厚的铁锈腥气……是血!是大量鲜血在阳光下缓慢凝固后特有的气息!极其淡薄,混合在泥土、青草、汗水和马粪的复杂味道里,若非她精神高度紧绷,又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嗅觉(也许是穿越带来的某种馈赠),几乎无法察觉!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毫无道理的强烈直觉瞬间攫住了她!那不仅仅是对血腥味的排斥,更是一种“危险”或“需要”的信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那味道像一条无形的线,死死拽着她的神经。她猛地睁开眼,之前的虚弱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警醒驱散了大半。
“嬷嬷……我、我去小解……”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顾不上额角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强撑着站起。
“姑娘!使不得!这里荒郊野岭的,太凶险了!等去了驿站……而且你这头上的伤……”周嬷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嬷嬷!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就坡后面,很快……”婉意用力挣脱了周嬷嬷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佯作虚弱但又异常坚定地,弯下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沿着土坡的坡度,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每一步都异常小心,生怕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坡那边休息的人马。
当她悄无声息地爬上坡顶,视野豁然开朗的刹那——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沸腾,狂猛地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在看清那景象后,被一股地狱寒泉兜头浇下,冻结、抽干!只剩下刻骨透髓的冰冷,从指尖一路寒到灵魂深处!
就在主路下方几十步开外,一片被洪水冲刷得七倒八歪、早已枯死的茂密芦苇荡深处——一个年轻的身影,像是被狂暴的造物主随手丢弃的、完全坏掉的提线木偶,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半埋在一堆湿冷的泥沙、石块和腐败的芦苇秆之间!
那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年纪,骨架尚未完全长开,裹着一身早已被污秽浸透、撕裂得几乎无法蔽体的粗布短褐。那“衣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深褐近黑的、大片大片干涸凝固的血污彻底覆盖、粘合!裸露出的皮肤上,伤口狰狞地撕裂开来:一道从肩胛斜至肋下的巨大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红肿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贪婪地盘旋飞舞;另一侧手臂上,几道纵横交错的深刻血口被厚厚的黑红色血痂覆盖;然而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毫无遮蔽的整个胸膛和小半边脸——如同被重锤反复轰击过,可怕的淤紫肿胀高高隆起,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黑紫色,整个下唇被厚厚的、凝固发黑的血痂完全粘住,糊住了半张嘴!污泥、污血和尘土混杂在一起,糊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绝望地睁开着——那瞳孔浑浊涣散到了极点,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直勾勾地望向天空,却又空洞茫然,映照不出任何景象。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征兆,是从人间坠入地狱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光。可在那死寂的最深处,婉意仿佛能看见一个无边痛苦汇聚而成的深渊,一种被整个冰冷世界彻底抛弃、甚至连“绝望”这种情绪都被碾成齑粉后的虚无空洞!他身下的泥沙也浸透着大片深色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