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山山水水
晨雾还未散尽,青溪山的轮廓在朦胧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卷。郎秀清背着竹编背篓,紧随在周伯身后,踩着沾着露水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顺着裤脚滑进鞋里,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秀清,慢点走。”周伯停下脚步,从背篓里拿出一把竹编的小耙子,弯腰拨开挡路的藤蔓,“这山路几十年没怎么修了,有些地方的石头松得很,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郎秀清点点头,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四周。青溪山的植被格外茂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到山涧水流的“叮咚”声,与周伯所说的“清露草喜阴湿、长于山涧旁”的特征渐渐对上了。
“周伯,您说的清露草,叶子带锯齿,秋天开淡黄色小花?”郎秀清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植物,“要是遇到了,您可得提醒我仔细看看。”
“放心,错不了。”周伯笑着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山涧的支流,清露草最喜欢长在那附近的岩石缝里。当年我师傅带我来采草药,一找一个准,那草的香味独特,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两人沿着山涧支流往里走,水流越来越急,涧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走到一处拐角,周伯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你闻,是不是有股淡淡的清香?”
郎秀清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除了草木的气息,果然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像是雨后青草混着花蜜的味道。他顺着周伯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岩石缝里,一簇簇青绿色的植物正蓬勃生长,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顶端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正是周伯描述的清露草!
“找到了!”郎秀清难掩激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拨开草叶。清露草的叶片摸起来有些厚实,沾着晶莹的露珠,凑近一闻,那股清甜的香气更浓了,和朗景年手札里“曲中秘引,采于青溪,秋露初凝,方得真味”的记载完全吻合。
周伯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就是它!当年朗老爷子说,采清露草得在秋露初凝的清晨,趁着露水没干的时候摘,这样草里的清润之气才不会散。而且只能摘顶端的嫩叶和花苞,老叶的涩味重,会影响酒引的口感。”
郎秀清从背篓里拿出叶晨准备的小竹篮,按照周伯的说法,轻轻掐下清露草的嫩叶和花苞。指尖触到带着露水的草叶,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叶晨蹲在酒坊陶缸旁嗅酒醅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等把清露草带回去,她肯定会高兴得像个孩子。
“对了,秀清。”周伯一边帮着采摘,一边说道,“陈老药农住在山深处的茅草屋,离这儿还有半个时辰的路。他性子倔,但心肠热,咱们带点刚采的清露草过去,再跟他提我师傅的名字,他肯定愿意帮忙。”
郎秀清点头,把采好的清露草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又用湿润的棉布盖好,防止水分流失。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沿着山涧往里走,山路愈发陡峭,偶尔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走到一处陡坡时,郎秀清注意到周伯的脚步有些迟缓,连忙伸手扶住他:“周伯,您歇会儿再走?”
周伯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当年我跟着师傅在山里走一天都不觉得累,现在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借着郎秀清的手,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郎秀清从背篓里拿出叶晨准备的米酒,倒了一小碗递给周伯:“喝点米酒暖暖身子,这是叶晨亲手酿的,您尝尝。”
周伯接过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酒!这味道,有当年岁朝酒的影子了。晨晨这姑娘,是个酿酒的好料子。”他看着郎秀清,笑着打趣,“你俩啊,一个懂酿酒,一个懂寻源,真是天生一对。等酿出了正宗的岁朝酒,我来给你们编个最精致的酒坛套。”
郎秀清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看着山涧的流水,轻声说:“都是为了完成朗爷爷的心愿,也想让岁朝酒的手艺传下去。”
休息了片刻,两人继续赶路。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搭着个竹编的晒架,上面晒着各种草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那就是陈老药农的家。”周伯指着茅草屋,加快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茅草屋里走出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根正在整理的草药。他看到周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你是……周小子?”
“陈叔!是我!”周伯快步走上前,笑着握住老人的手,“好久不见,您身体还这么硬朗!”
陈老药农仔细打量着周伯,又看了看旁边的郎秀清,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这儿?这么多年没见,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进山了。”
“这不是有急事嘛。”周伯拉过郎秀清,指着他手里的竹篮,“这位是岁朝酒坊的郎秀清,我们来山里找清露草,想用来做酒引。听说您懂草药,特意来向您请教。”
陈老药农的目光落在竹篮里的清露草上,眼神柔和了几分:“清露草……多少年没人来找这草了。当年朗景年那小子,常来我这儿问清露草的事,说要用它做岁朝酒的曲引。”
郎秀清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陈爷爷,我们是朗博文爷爷的后人,想复原正宗的岁朝酒。朗景年太爷爷的手札里说,清露草是曲中秘引,可我们不知道怎么把它配进酒曲里,也不知道用量多少,还请您指点。”
陈老药农点点头,转身走进茅草屋,很快拿出一个泛黄的纸包,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清露草。“这是我当年晒干的清露草,留了点做念想。”他把纸包递给郎秀清,“清露草做酒引,讲究‘三蒸三晒’。先把新鲜的清露草蒸熟,晒干,再蒸,再晒,反复三次,这样才能去除草里的涩味,留下清润之气。然后把晒干的清露草磨成粉,按照‘一钱清露草粉,配十斤酒曲’的比例加进去,和其他配料一起拌匀,这样做出来的酒曲,酿出来的酒才会有‘清冽回甘’的味道。”
郎秀清认真地记着,拿出叶晨准备的本子,把“三蒸三晒”的步骤和配比详细地写下来。“谢谢您,陈爷爷。”他又想起朗景年字条里的“寒泉”,连忙问道,“您知道青溪山的寒泉在哪吗?手札里说,寒泉的水质适合做曲引,我们想去找找。”
陈老药农指了指屋后的山路:“顺着这条路往上走,约莫一里地,有个山洞,寒泉就在山洞里。那泉水是从岩石缝里渗出来的,常年恒温,水质甘冽,用来泡清露草或者和酒曲,最合适不过了。不过山洞里的路不好走,你们进去的时候要多小心。”
郎秀清连忙道谢,和周伯一起帮陈老药农把晒架上的草药收进屋里。陈老药农看着竹篮里的清露草,感慨地说:“岁朝酒是个好东西,当年朗景年为了酿出好酒,跑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现在你们愿意花心思复原它,是件好事。等你们酿出酒了,记得送坛给我尝尝。”
“一定!”郎秀清郑重地点头。
离开茅草屋,两人按照陈老药农的指引,往山洞的方向走去。山路更加崎岖,两旁的藤蔓缠绕着岩石,需要不断用竹耙子拨开。走到山洞门口,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洞口长满了青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泉水声。
郎秀清拿出手电筒,照亮了洞内的路。山洞不深,走了几步,就看到一处岩石缝里渗出细细的水流,水流汇聚在下方的石潭里,潭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光。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泉水,入口甘甜清冽,瞬间驱散了爬山的疲惫。
“这就是寒泉!”周伯凑过来,尝了尝泉水,“和当年的味道一样!用这泉水泡清露草,再配酒曲,肯定能酿出正宗的岁朝酒。”
郎秀清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空的陶瓶,小心翼翼地装满寒泉,又用棉布把瓶口封好。他看着石潭里的泉水,心里满是欢喜——找到了清露草,知道了配比和步骤,又找到了寒泉,复原岁朝酒的路上,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与此同时,岁朝酒坊里一片忙碌。叶晨正和朗浩一起,整理着林婶公公的手札。手札里关于水脉的记载,经过吴老船工的补充,已经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青溪山寒泉与浣溪上游水脉相通,水质互补”的记载,让她对酿酒选水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叶老师,赵叔把字条上的图案复原好了!”朗浩拿着一张宣纸跑进来,纸上画着一个古朴的酒坛,酒坛上刻着“岁朝”二字,旁边还缠绕着清露草和桂花的图案,“赵叔说,这是当年朗家酒坊的酒标样式,他按照模糊的痕迹复原的,您看看怎么样?”
叶晨接过宣纸,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眼睛一亮:“太好了!这图案和朗爷爷手札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等秀清把清露草带回来,咱们酿出第一批酒,就用这个酒标。”
正说着,叶晨的手机响了,是郎秀清打来的。她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满是期待:“秀清,你们怎么样?找到清露草了吗?”
“找到了!”电话那头,郎秀清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们不仅找到了清露草,还见到了陈老药农,他告诉了我们‘三蒸三晒’的步骤和配比,还找到了寒泉,已经装了一瓶泉水带回来。”
叶晨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找到。路上注意安全,要不要我让朗浩去路口接你们?”
“不用,我们明天就能下山,到时候直接回酒坊。”郎秀清顿了顿,轻声说,“叶晨,我好想你。”
简单的一句话,让叶晨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朗浩,压低声音说:“我也想你,路上小心,我在酒坊等你。”
挂了电话,叶晨的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朗浩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打趣:“叶老师,秀清老师肯定给您带了好消息,您看您笑的。”
叶晨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别贫嘴,赶紧把赵叔复原的酒标收好,再去看看培训班的学员们,他们今天练的酒曲怎么样了。”
朗浩笑着点头,拿着宣纸跑了出去。叶晨坐在石桌旁,看着手里的手札,又想起吴老船工提到的“曲老”,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既然郎秀清明天就能回来,不如等他回来后,一起去柳溪古镇找“曲老”,问问酒曲的其他秘辛。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整齐码放的酒坛,坛口的红布在秋风中轻轻晃动。忽然,隔壁的赵叔提着个纸扎的酒标模型走了进来:“晨晨,我把酒标做成模型了,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适。对了,我刚才听朗浩说,秀清找到清露草了?”
“是啊,赵叔。”叶晨接过模型,放在酒坛上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谢谢您。”
“谢什么!”赵叔笑着说,“我听说你们要找‘曲老’?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柳溪古镇,他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说不定认识‘曲老’。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帮忙打听,有消息了就告诉咱们。”
叶晨惊喜地说:“真的?太好了!赵叔,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都是街坊邻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赵叔摆摆手,“等秀清回来,你们去柳溪古镇,要是找不到地方,就去杂货铺找我亲戚,他肯定能帮上忙。”
叶晨连忙道谢,心里愈发觉得温暖。从周伯的引路,到陈老药农的解惑,再到吴老船工和赵叔的帮忙,还有培训班学员们的关心,所有人都在为复原岁朝酒出力,这份情谊,让她更加坚定了要酿出正宗岁朝酒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