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清溪山
入秋的浣溪畔,潮气里裹着桂香,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染成浅黄,簌簌落在岁朝酒坊的青石板上。叶晨正蹲在院子里的陶缸旁,手里捏着个白瓷小碗,舀了一勺刚发酵好的酒醅,凑到鼻尖轻嗅。
“还是差了点意思。”她轻轻叹口气,把碗递给身边的郎秀清,“你闻,少了朗爷爷手札里说的‘清冽回甘’,倒多了几分涩味。”
郎秀清接过碗,指尖碰着微凉的瓷壁,低头嗅了嗅。酒醅的香气里,桂花的甜、松针的淡、糯米的醇都在,可细品之下,确实缺了那股子能绕着舌尖打转的清润。他抬眼看向院子里整齐码着的酒坛,坛口封着的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极了去年开坛时朗博文老人激动得发红的眼眶。
“上个月酿的那批也这样。”郎秀清把碗放回石桌上,声音温温的,“王大爷说是今年的雨水多,水脉偏软,可咱们按林婶公公的手札选了上游的活水,不该是水的问题。”
正说着,王大爷拄着拐杖从门口进来,肩上搭着块蓝布帕子,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筐,筐里装着刚从自家菜园摘的青菜。“你们俩又在琢磨酒啊?”他笑着走到石桌旁,放下筐子,拿起叶晨刚才用过的碗,也舀了点酒醅尝了尝,眉头轻轻皱起,“确实涩了点。当年我爷爷酿岁朝酒,那味儿醇中带清,咽下去喉咙里都透着甜,哪像现在这样。”
叶晨起身给王大爷倒了杯凉茶,递过去:“王大爷,您再想想,当年朗爷爷酿酒,除了松针、桂花、寒泉,还有没别的特别的?比如酒曲里加了什么?”
王大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忆:“特别的……我那会儿才几岁,就记得酒坊里总飘着股草药香,不是常见的当归、甘草,是种淡淡的、闻着心里舒服的味儿。我问过爷爷,他说那是‘曲引’,是朗景年老爷子特意找老药农要的,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曲引?”叶晨眼睛一亮,转身跑进屋里,很快抱出一摞泛黄的本子——最上面是朗景年的《江南酒坊录》,下面是朗博文捐赠的家族档案。她把本子摊在石桌上,指尖飞快地翻着,“我之前翻手札,好像看到过‘秘传草药引’的字样,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酒曲配料。”
郎秀清和王大爷也凑过来,三人围着石桌,借着秋日的阳光仔细翻看。朗景年的手札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遒劲,每页都记着酿酒的日期、配料、火候,甚至还有当天的天气。翻到第三十二页时,叶晨的指尖顿住了——那一页的末尾,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岁朝酒成,在曲在水,曲中秘引,采于青溪,秋露初凝,方得真味。”
“就是这个!”叶晨激动地指着那行字,“‘曲中秘引’,肯定是王大爷说的草药引!而且还说了采于青溪,要在秋露初凝的时候采!”
王大爷凑过去看,连连点头:“青溪山!我爷爷说过,朗景年老爷子当年常去青溪山找老药农,说不定那草药引就是青溪山特有的!”
郎秀清看着那行字,眉头却轻轻皱起:“可‘青溪山’在哪?手札里没写具体位置,朗爷爷的家族档案里也没提。而且‘秘传草药引’到底是什么草,怎么配进酒曲里,这些都没记载。”
叶晨的兴奋劲儿稍减,她重新翻看手札和档案,一页页仔细找,可除了那行小字,再也没找到关于“草药引”的只言片语。“难道是朗爷爷没写全?还是……”她话没说完,就见朗浩背着双肩包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叶老师,郎老师,王大爷!”朗浩跑得气喘吁吁,把信封递过来,“我整理爷爷的旧物,在一个红木盒子里发现的,里面是张字条,好像是太爷爷朗景年写的!
叶晨连忙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宣纸字条,纸边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和《江南酒坊录》里的如出一辙,显然是朗景年的手笔。字条上写着:“致老友:今岁酒成,感念昔年相助,送坛以表谢意。若日后吾辈寻‘引’,可往青溪山,问水找老船公,制曲靠‘曲老’,此三者,缺一不可。景年顿首。”
“青溪山、老船公、‘曲老’!”叶晨把字条递给郎秀清,声音里满是惊喜,“这就是线索啊!朗爷爷说的‘寻引’,肯定就是找草药引!”
郎秀清接过字条,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朗景年写下这些字时的郑重。“‘问水找老船公’,应该是说酿酒选水要找懂水脉的老船工;‘制曲靠曲老’,‘曲老’说不定是当年帮朗家做酒曲的老匠人。”他抬头看向叶晨,“咱们要找草药引,得先找到青溪山,再找老船公和‘曲老’。”
王大爷凑过来看字条,忽然一拍大腿:“‘曲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号!我年轻时听镇上的老人说,以前有个做酒曲的老匠人,人称‘曲老’,手艺好得很,附近的酒坊都找他做曲。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搬去了邻县古镇,也有人说他不做这行了。”
“那青溪山呢?您知道在哪吗?”叶晨连忙问。
王大爷摇摇头:“青溪山这名字太普通,周边好几个县都有叫青溪山的,不知道是哪一个。而且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山名早就改了。”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竹编的“咯吱”声,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背着个大大的竹编背篓,手里提着个竹编的菜篮,慢慢走了进来。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却精神矍铄,看到院子里的三人,笑着开口:“请问,这里是岁朝酒坊吗?我是周伯,做竹编的,听说你们这儿需要竹编的酒坛套,我来看看。”
叶晨连忙起身:“周伯您好!我们确实需要竹编酒坛套,您快请坐!”她给周伯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凉茶。
周伯放下背篓和菜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字条和手札上,眼睛微微一亮:“这是……朗景年的字?”
“您认识朗景年?”郎秀清惊讶地问。
周伯笑着点头:“我年轻时跟着师傅做竹编,常去朗家酒坊送竹编的酒坛、酒筛子。朗景年老爷子待人和善,还教过我辨认草药呢——他说山里的草药不仅能入药,有些还能做酒引。”
“草药引!”叶晨激动地抓住周伯的手,“周伯,您知道‘秘传草药引’吗?朗景年老爷子用它来做岁朝酒的酒曲,采于青溪山!”
周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知道!我师傅当年带我去青溪山采过草药,见过那种草!那草长在山涧旁,喜阴湿,叶子带锯齿,秋天开淡黄色的小花,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朗老爷子说那是‘清露草’,用来做酒引,能让酒变清润。”
“清露草!”叶晨和郎秀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周伯接着说:“青溪山就在邻县的西边,离这儿大概五十里地,山路不好走,但我还认得路。而且山里有个老药农,姓陈,我师傅当年和他很熟,说不定他还知道清露草的采摘和配比。”
“太好了!”叶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周伯,您能带我去青溪山找陈老药农吗?”
周伯笑着点头:“没问题!我这几天正好没事,你们要是着急,明天就能出发。不过山里路远,得准备些干粮和水,再带个竹编背篓,装草药方便。”
送走周伯,叶晨和郎秀清开始商量寻访的计划。王大爷坐在一旁,喝着凉茶,慢悠悠地说:“你们俩可不能都走,酒坊得有人照看,培训班也不能停。我看啊,秀清跟着周伯去青溪山,晨晨留在酒坊,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叶晨想了想,点头:“王大爷说得对。我留在酒坊,整理手头的资料,再问问林婶和赵叔,说不定他们也能提供些线索。秀清,你去青溪山,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郎秀清握住叶晨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酒坊也别太累,培训班的课要是忙不过来,就让朗浩多帮忙。”
朗浩连忙点头:“叶老师放心!我这几天没课,可以帮您打理酒坊,还能帮学员们指导酿酒的步骤。”
